阿宁从教官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正好看见了那一幕。
她站在不远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江子算远去的背影和那瓶放在衣服上的水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江文七洗完衣服,抖了抖手中的水渍,一抬头,看见了那瓶放在干净衣物上的水。
他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收拾器材,水龙头哗哗地流他没有看见江子算,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暖得让他鼻尖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瓶盖拧紧,站起身,把洗好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晚风拂过,带着肥皂和水的味道,远处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人群三三两两地往那边聚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晾衣绳旁边,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暮色中模糊的树影上。
阿宁从食堂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
“文七!吃饭了!愣在那儿干嘛?等我去请你啊?”
江子算已经坐在食堂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摆好了三份餐具,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
他没有抬头往窗外看,也没有喊话,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江文七把水瓶收好,脸上漾开一层笑意,抬起头朝食堂的方向大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
他小跑着往食堂过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那个浑身泥泞的小小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跑进食堂的时候,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米饭和炖菜的香味。
他看见阿宁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餐盘,正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往嘴里送。
江子算坐在她旁边,面前的餐具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沿上。
阿宁看见他跑进来,嚼着土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跑得挺快,再慢两秒我就把你的那份菜吃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手边那盘菜的分量一点没少,显然是在等他到了才动筷子。
江子算没有说话,只是把江文七那份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低下头,开始扒自己碗里的饭。
江文七在江子算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饭菜算不上好吃,但热腾腾的。
有总比没有好。
夜色渐深,食堂的热闹逐渐散去,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江文七和江子算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下的沙土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热带夜晚的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江文七的腿还在发酸,但脚步已经不像早晨那样沉重了。
回到宿舍。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给室内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板桌。
江子算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坐下,开始脱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江文七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床板在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脱掉外套,低头时,胸口的兽牙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虫鸣和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黑暗中,江子算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但很清晰:“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今天……没有偷懒,我都看见了。”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挺好。”
然后他飞快地躺下去,把薄被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江文七的方向。
像是说完那句话就用掉了所有勇气,拒绝再有任何后续对话。
但他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软而分明。
黑暗中,江文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句“挺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顿了顿,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以后也不会偷懒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胸口的兽牙吊坠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微的温度,像是某种沉甸甸的确认。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扇声掩盖的呼吸声。
不是叹息,更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被松开之后,身体自然发出的放松信号。
江文七也躺了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在风扇的吱呀声和窗外的虫鸣中,沉入了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
早晨江文七睁开眼睛时,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坐起来,目光落在枕头边。
那件昨晚随手搭在床尾的外套,此刻正被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方正,边角对齐,像一块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豆腐。
他伸手碰了一下,布料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地。
这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上有昨天爬绳网磨出的水泡,掌心还残留着泥巴没洗干净留下的淡褐色痕迹。
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早晨,这些气味、温度和声音,全部是真的。
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进肺里,然后翻身下床,穿上拖鞋,走向门口。
江子算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正低着头系鞋带。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闷闷的鼻音:
“哥,快点,今天早饭有你昨天说想吃的那种馒头。”
“去晚了就没了。”
江文七站在宿舍门口,晨风拂过他的脸,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食堂里的热气还在升腾,馒头和粥的味道混在一起,周围是孩子们咀嚼和低声交谈的声响。
但江文七握着那半个馒头,目光却有些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