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的靴子在院门口顿了足足三息。
顾若兰蹲在林南星跟前,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还是听见了最后那几个字——滑脉。
他转过身,步子迈了半步又收回来,整个人跟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棍似的,愣在月门下头。
顾若兰站起来的时候瞥见了他,耳根一下子烧红了,拿袖子挡了半张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你怎么还没走?”
东阳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南星歪在躺椅上,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傻了的模样,慢悠悠啃了颗蜜饯。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东阳迈过门槛,走到顾若兰跟前,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腰腹,又挪回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真的?”
顾若兰点了下头,眼眶红着,嘴角却翘得老高。
东阳伸出手,想碰她的肚子,手指到了半空又缩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林南星看不下去了。
“碰一下又不会碎,你那手是写折子写僵了?”
东阳干咳了一声,终于把手掌贴了上去。
掌心刚搭上顾若兰的小腹,他整个人的呼吸就停了。
“多久了?”
“西月说,快两个月了。”
东阳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脸上的表情跟早朝时面对满殿文武的沉稳判若两人。
林南星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招手把顾若兰拉到旁边的凳上坐下。
“别站着了,你现在跟我一样,能坐就别站。”
顾若兰乖乖坐下,手指绞着帕子,脸还是红的。
“姐姐,我还没跟他说过,本想再等几天确定了再……”
“等什么?滑脉还能等出花来?”
林南星瞥了东阳一眼,“瞧你那出息,膝盖都在打颤了。”
东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他找了张凳子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话。
“阿姐,你和若兰前后脚……这是双喜。”
“可不是双喜。”
林南星拍了拍自己七个月的大肚子,“我这个快生了,你那个才刚上路,回头一大一小两个娃,这院子够呛不够闹。”
消息传开是第二天的事。
北辰是在算账的时候听见秦十三嘀咕了一嘴,算盘啪地摔在桌上,人窜进后院的速度比跑债的还快。
“姐姐!嫂子也有了?那咱家一下两个宝宝?”
“你嗓门能不能小点,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让他们知道!双喜临门,值得嚷嚷!”
北辰搓着手在院里转圈,虎牙全露在外头,脑子已经开始拨算盘了,“不行,后院那两间厢房不够用了。嫂子那边得收拾一间出来当婴儿房,姐姐这边也得加一间。我看东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清掉正好,朝南,光线足,冬天也暖和。”
林南星看着他掰手指头规划,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管上房子的事了?”
“我管账管久了,什么事都能往上套。”
北辰蹲下来在地上画,“婴儿房里头得有个小炕,冬天暖着。窗户开高一些,小孩子够不着不会磕着。墙角拿棉布包一层,磕了碰了不疼。”
萧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墙角我来包。”
“姐夫你负责打家具,小摇床、小衣柜、小凳子,你手艺好,这活归你。”
萧凛点了下头,没二话,又缩回厨房炖汤去了。
东阳那边的紧张劲儿比萧凛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凛好歹只在院子里跑了六七圈,东阳是连着三天没睡好觉,逮着谁问谁。
问西月孕早期忌什么,问林南星当初吐到什么时候,问萧凛晚上翻身会不会压着。
萧凛被他追着问了一下午,最后扛不住了,丢下一句。
“你别问我,你问你嫂子。”
顾若兰在屋里听见了,笑得肩膀直抖。
西月是三天后正式过来坐诊的。
她从医馆带了整套诊脉的家什,在后院廊下支了张桌子,先给林南星把了脉,又给顾若兰把了脉,两本脉案写得工工整整。
“姐姐的胎已经七个半月了,胎位正,脉象稳。不过最近气血偏虚,安胎药的方子我调了一下,加了两味补气的,你按新方吃。”
林南星嗯了一声。
西月转头看顾若兰。
“嫂子这边两个月不到,胎刚坐稳,前三个月最紧。你体质偏寒,脾胃弱,我开一副温中健脾的底方,每天早晚各一碗。酸的、凉的、油大的,一概不沾。”
顾若兰连连点头。
东阳站在旁边,两手背在身后,听得比上朝还认真。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你注意别整天追着她问。”
西月头也没抬,笔在方子上划着,“孕妇心情舒畅比什么药都管用,你成天一副天塌了的脸凑过去,她能舒畅?”
东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乖乖退到了一边。
五天后,孙大夫到了。
老头从西宁县城一路坐牛车换马车再换船,颠了五天,到林宅门口的时候胡子上还沾着半截草叶。
他背着药箱进院子的时候,北辰第一个迎上去。
“孙爷爷!”
孙大夫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啧了两声。
“北辰?你小子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上回见你,你才到我腰这儿。”
“那都三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八岁了。”
孙大夫放下药箱,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又啧了两声。
“我当年在清水村给你姐姐看诊的时候,你跟你哥你姐三个小萝卜头挤在一张破床上,盖一条被子,脸都冻青了。”
他指了指东阳,“你那会儿多大?十一二?瘦得跟竹竿一样。”
东阳给他搬了凳子,倒了茶。
“孙叔,劳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不来成吗?”
孙大夫一屁股坐下,灌了口茶,“你妹妹给我写信,说你姐姐和你媳妇都怀上了,让我来京城坐镇。我都六十好几了,骨头颠得散架了,不看你姐姐的面子我才不来。”
他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林南星面前,把了半天脉,又翻了翻西月写的方子,点了点头。
“小月的方子开得不错,比我教她那会儿长进了一大截。不过你这气血虚的底子我清楚,老毛病了,当年在清水村落下的根。我给你加一味黄精,慢慢补。”
林南星看着老头满是皱纹的脸。
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些,但眼神还是亮的,手底下诊脉的功夫稳得很。
“孙叔,这几年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看着你们几个从那种穷窝窝里爬出来,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这辈子没白活。”
老头擦了擦眼角,声音含糊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别跟我煽情,你现在七个半月,接下来一个月最紧要。吃好睡好,少操心,旁的有你家这一屋子人盯着呢。”
北辰在旁边凑过来。
“孙爷爷,我给你安排了东厢的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
“你小子倒是会安排人。行,我住下了,等你姐姐平平安安生了再走。”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吃了顿热闹饭。
孙大夫喝了半壶黄酒,絮絮叨叨讲当年在清水村行医的事,说到给北辰治奶癣的时候,满桌的人都笑了。
夜深了,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林南星睡到半夜,翻了个身。
肚子里一阵紧,像有根绳子勒在腰上猛地收了一下。
她睁开眼,攥住了身侧的被角。
萧凛睡在外侧,呼吸浅,她手指一动他就醒了。
“怎么了?”
林南星没出声,等了几息,那股紧绷感又来了,比头一回更重,从腰底一路箍到小腹,疼得她额角冒了层薄汗。
萧凛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
“肚子疼?”
“叫西月过来。”
萧凛没穿鞋就冲了出去。
西月披着外衫赶来的时候,林南星已经被萧凛扶坐在床头了。
额上全是汗,脸色发白,一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攥得咯咯响。
西月跪到床边,三指搭上脉口。
屋里只剩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
西月的眉头先是拧紧,又松开一分,指尖在脉上停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林南星的眼睛,嘴唇抿了一下。
“姐姐,胎动提前了。孩子……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