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赶到那块试田时,天刚蒙蒙亮。
田埂上已经围了十几个农户。
一夜之间,原本冒出嫩芽的土豆苗尽数伏倒,叶片发黄,边缘卷曲,像被烈火从根部烧过。
“昨晚还好好的。”
“我亲眼看见的,苗都立着。”
“怎么会一夜全死?”
人群越说越乱。
林南星蹲在田边,没有立刻碰那些枯苗。
“都退开。”
“林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踩土。”
秦十三带着两名暗卫赶来,刚要上前,林南星便抬手拦住他。
“从东边绕过去,别破坏田埂上的脚印。”
秦十三低头看了一眼:“姑娘,你觉得是人为?”
“自然枯死不会排成直线。”
她伸手取出一柄小铲,沿着枯苗边缘挖开土层。
表面泥土仍然湿润,下面却泛着一层暗褐色的粉末。
秦十三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不是肥料。”
林南星捻起一撮,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铁腥味混着刺鼻的土腥扑上来。
“粉末已经渗进根系附近。它会吸走土里的水分,还会灼伤幼根。”
一个农户脸色发白:“有人给我们下毒?”
“不是给人下毒,是毁田。”
林南星看向那条笔直的枯黄地带。
“撒粉的人沿着田垄走,一条一条撒。说明他知道土豆种在哪里,也知道怎样下手最省力。”
秦十三蹲下观察田埂。
“这里有脚印。”
“几个人?”
“一个。鞋底窄,脚步不重,身高不会太高。”
“有没有进田?”
“进了三次。第一次从北边来,第二次沿田埂走,第三次从西侧离开。”
林南星指向西侧。
“追。”
秦十三带人沿着脚印追去。
那脚印很快消失在一片杂草中。
暗卫翻开草丛,露出一只被泥水浸湿的布袋。
秦十三提起来,袋底残留着少量褐色粉末。
“姑娘,是这个。”
林南星接过布袋,目光扫过袋口。
“没有店铺标记。”
“先送回去,让北辰比对。”
秦十三刚要转身,田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姑娘,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京郊试田的县丞,姓赵,身后跟着几个差役。
赵县丞看见满地枯苗,脸色难看。
“这……该不会是种薯本身有问题?”
农户立刻炸开了锅。
“种薯是林家发的!”
“是不是这东西根本不能种?”
“我就说番邦粮不可靠!”
林南星站起身,声音清晰。
“种薯有没有问题,挖一株便知道。”
她随手拔出一株枯苗,抖开根部。
“看清楚,芽眼已经发根,根系也曾经正常生长。真正坏掉的是根旁的土。”
一个老农蹲下细看:“这土怎么黑了一块?”
“因为有人撒了东西。”
林南星看向赵县丞。
“赵大人,封锁这片田。所有人不得靠近,尤其是昨夜看守田地的人。”
赵县丞迟疑道:“林姑娘,眼下百姓都在传土豆有毒,若封锁田地,只怕更让人觉得心虚。”
“那便让他们看。”
林南星伸手抓了一把被污染的土。
“给我找三只陶盆,分别装清水土、普通种薯土和这块被污染的土。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种下三枚种薯。”
赵县丞问:“若三盆都不发芽呢?”
“那便说明土豆不适合这片地。”
“若只有污染土不发芽呢?”
“那便说明有人毁田。”
赵县丞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北辰骑着小毛驴赶来,怀里还抱着算盘和账册。
“姐姐,布袋呢?”
秦十三将布袋递给他。
北辰打开袋口,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这是矿粉。”
“你认识?”
“城西矿石铺的账上有。”
北辰蹲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城西矿石铺每月卖三种褐色粉末。一种用来配染料,一种用来炼铁,还有一种叫褐铁粉,价钱最低,常用来处理湿地和除根。”
秦十三问:“谁买过?”
北辰翻到账册后面。
“近十日一共卖出七笔。其中六笔是熟客,只有一笔用了现银,没有留下铺名。”
林南星眸光一沉:“买家呢?”
“伙计说,那人戴着旧毡帽,脸上有麻子,买了两斤,问过京郊试田的位置。”
赵县丞变色:“有人在矿石铺打听试田?”
“还有一件事。”
北辰拨动算盘。
“那人付的是林记商行的银票。”
林南星看向他:“确定?”
“确定。银票是城南钱庄兑出来的,票号连续,说明他不是临时捡来的,而是有人提前给了他一沓。”
秦十三冷声道:“找矿石铺。”
城西矿石铺的掌柜一开始还在喊冤。
“我只是卖矿粉,谁知道客人拿去做什么?”
林南星将布袋摔在柜台上。
“你不知道他问过试田?”
“客人随口问一句,我怎么记得?”
北辰把账册翻开,指向一行字。
“你记得。因为他买了两斤褐铁粉,却在账上写了五斤。”
掌柜脸色一变。
“这是伙计记错了。”
“那你把伙计叫出来。”
“伙计今日不在。”
“去了哪里?”
“回乡下了。”
秦十三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说实话。”
掌柜疼得弯下腰:“我真不知道!”
林南星看着他。
“城西矿石铺,三个月前才换了东家,原来的东家姓赵,对不对?”
掌柜不敢说话。
“赵东家欠了永丰粮行一笔银子,后来将铺子抵给了何家旧仆。你接手之后,账目便开始变乱。”
林南星敲了敲柜台。
“你以为何崇远死了,旧账便没人查?”
掌柜脸色瞬间惨白。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买粉的人是谁?”
“是城南粮行的伙计,叫周六。”
“谁让他来的?”
掌柜咬牙:“我不知道。”
秦十三五指收紧。
“我再问一遍。”
“是……是粮行的东家!”
林南星眼神冷了下来。
“哪家粮行?”
“庆丰粮行,东家赵万山。”
当天午后,赵万山被带到京兆府。
他穿着绸缎长袍,进门便冷笑。
“林姑娘,土豆枯了,是天灾。你不去查种薯,反倒抓我粮行的人,未免太霸道。”
林南星将布袋放在案上。
“褐铁粉,从你家伙计手里买出。”
“伙计买矿粉,便是我指使?”
“他还说,是你让他找人毁田。”
“他一个下人,污蔑东家也算证据?”
赵万山抬高下巴。
“我赵家在京城做粮食生意三十年,岂会怕你几句胡言?”
林南星看向北辰。
“把账拿来。”
北辰摊开册子。
“赵万山,三日前从钱庄取银二百两,分成四笔。第一笔五十两给周六,第二笔三十两给矿石铺掌柜,第三笔四十两给京郊看田的差役,剩下八十两,买了城北三间铺子的米粮。”
赵万山脸上的傲气顿时僵住。
“这些都是巧合。”
“还有。”
北辰又翻出一页。
“你近半个月暗中收米八百石,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你放出土豆有毒的消息,是为了压低农户手里的粮,再以低价收走。”
赵万山猛地转头。
“你一个孩子,凭什么查我的账?”
北辰抱紧算盘。
“凭你算错了。”
赵万山怒道:“你!”
林南星抬手压住桌面。
“赵万山,你毁试田,不是因为土豆不好,而是因为土豆一旦推广,百姓手里有了新的粮食,你的米价便再也涨不上去。”
“这是商户正常竞争!”
“正常竞争会派人撒矿粉?”
“我没有做!”
“那便让周六与你当面对质。”
赵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六被带进来时,双腿已经发软。
“东家,我也是拿钱办事!”
赵万山厉声喝道:“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搜你家便知。”
林南星看向京兆府尹。
“赵大人,赵万山涉嫌指使他人毁坏官府试田,煽动粮价,扰乱新政,另有囤粮待价之嫌。请即刻查封庆丰粮行,清点存粮。”
赵万山挣扎起来。
“你不能动我的粮!”
“为什么不能?”
“那是我的货!”
“试田也是朝廷的田。”
林南星盯着他。
“你动朝廷的田时,可曾想过今日?”
赵万山被差役押走,嘴里还在叫骂。
“林南星,你以为抓了我便能让土豆长出来?百姓不会信你!七大粮商也不会放过你!”
林南星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赵万山意识到失言,立即闭嘴。
“七大粮商?”
林南星转身走到他面前。
“谁告诉你的?”
赵万山死死咬住牙。
林南星抬手,指尖轻敲他的肩。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账,会替你说。”
数日后,污染的土被彻底挖出,试田重新补种。
林南星站在田埂上,看着新下的种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粮商只是第一只伸手的蚂蚁。
真正站在后面的,或许早已织好了一张更大的网。
就在这时,北辰匆匆跑来。
“姐姐,城里七家粮行同时关门了。”
林南星抬眸。
“他们要做什么?”
北辰脸色发白。
“他们说,土豆是灾粮,米面才是正粮。还说只要朝廷继续推广土豆,京城百姓就会吃不上米。”
林南星看向远处刚刚冒头的新苗。
她知道,真正的粮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