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牛车套好了,真要往柴沟走?”
赵叔牵着黄牛站在院门外,雪没过脚面,车板上放着砍柴刀、木叉、麻绳、旧草袋。张大叔把棉帽往下压,哈着白气。
林南星把药包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弓弦。
“走。先看脚印,不硬拼。野猪若往村里拱,就不能放。”
林东阳站在门内,抱着账册不肯退。
“大姐,我跟你去。”
“你留家。”林南星把一块木牌递给林东阳,“北坡守棚名单在这。谁偷懒,谁换班,谁家柴不够,全记。”
林东阳咬了咬牙。
“那你午后前给我捎话。”
“未时前没信,找李叔,不准自己进山。”
林西月把热水囊塞到林南星手里。
“大姐,药粉在左袋,止血布在右袋。你别逞强。”
林南星点头,转身上了牛车。
风雪刮在脸上,针扎一样疼。村路两边,柴垛被雪盖住,只露出黑黢黢的木头边。几户人家门口有人探头,见林南星带人往北山去,议论声顺着风传来。
“这丫头胆子真大。”
“野猪可不是野兔,撞一下人就没了半条命。”
“要是真打着肉,咱们能不能买点?”
林南星没回头。
柴沟在北山脚,往里是老林,坡下有一条干沟,秋天村里常来捡柴。如今雪压得深,沟边灌木全塌了。
张大叔先跳下车,蹲在一处雪坑旁。
“南星,你看,这就是昨晚的印。”
林南星走过去。雪面上有成排蹄印,前头两串深,后头小印乱。不是一头,是一群。大的在前,小的跟着,往柴沟低处走。
赵叔低声说:“母猪带崽。最难弄。护崽时敢顶人。”
李大河握紧木叉。
“那咱们还进吗?”
林南星把弓背到肩上,取出一根细竹竿探雪。
“不进深。沿沟走。看有没有折枝,粪便,新拱土。”
陈石头小声道:“要是撞上呢?”
“上树,躲车后,别乱跑。”林南星指着左右,“你们两人一组,离我十步。谁看见动静,先喊,不准冲。”
几人沿着沟走。雪下的沟底有土腥味,靠近一片矮松时,地面被翻开,露出泥和草根。旁边还有几块黑粪,热气早散了。
张大叔骂了一句。
“真在附近找食。再往前就是老水塘,水塘边下坡,能绕到北坡。”
林南星脸沉下来。
北坡暖棚有菜香,有草帘,有人守夜。野猪闻着味过去,棚架挡不住几下拱。
“先不砍柴。设拦。”
赵叔愣了下。
“现在?”
“现在。”林南星把麻绳丢给李大河,“把这两棵松树之间拉绳,绳下绑响铃。陈石头,砍尖木桩,别砍太长,插斜。张叔,找干枝堆在下坡口,留一个窄口。”
张大叔懂了。
“赶猪走窄口?”
“对。人少,不能围死。留口,让它们往老水塘跑。那边雪深,牛车拦得住。”
赵叔看了林南星一眼。
“你这法子,打过猎?”
“看过猎户做。”林南星回了一句,手上没停。
几人忙了半个时辰,风越刮越急。牛不安地踏雪,铃铛轻响。林南星从草袋里抓出一把碎菜叶和麸皮,撒在窄口前,又让赵叔把牛车横在老水塘下坡处。
李大河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引它们来?”
“它们本就会来。”林南星拉开弓,试了试弦,“引到咱们选的地方,总比让它们自己去北坡强。”
话刚说完,矮松后传来枝条断声。
陈石头脸白了。
“来了。”
林南星抬手,所有人蹲下。雪幕里,先钻出一头半大的野猪,鼻子拱着雪,直奔菜叶。后头一头大母猪跟出来,脊背高,獠牙露在嘴边。再后头还有三头小的。
赵叔低声道:“别射小的,射大的肩后。”
林南星没应,箭已经搭上。
大母猪走到窄口,鼻子抽了抽,发出哼声。小猪往前挤,碰到拉绳,绳上的破铃哗啦响。
大母猪受惊,抬头朝林南星藏身处看。
“放。”
赵叔一箭射出,扎在大母猪前腿上。林南星的箭紧跟着进了肩后。大母猪嚎了一声,冲向雪坡。
“上车后。”
林南星喊完,李大河和陈石头拖着木叉退到牛车后。大母猪冲到斜桩前,被木桩挡了一下,身子偏了。张大叔从侧面抛出绳套,没套住头,却挂住前腿。
赵叔用木叉顶住猪肩。
“南星。”
林南星抽出柴刀,贴着车板下去,避开獠牙,手起刀落,扎进脖颈侧边。血喷到雪上,红了一片。
大母猪挣了几下,终于倒下。
几头小猪乱跑,往老水塘深雪里钻。张大叔追了两步,又停住。
“追不追?”
“不追远。”林南星喘了口气,“抓两头就够,留力气拖猪。”
陈石头这才回神,腿软得坐到雪里。
“我的娘,这玩意儿真能撞死人。”
赵叔看着林南星手里的刀,半天才说:“南星,你下刀太准了。”
林南星把刀往雪里擦了擦。
“不准,倒下的就是咱们。”
几人合力把母猪拖上牛车,又在水塘边抓住一头摔进雪坑的小猪。另一头被李大河用麻袋罩住,吱哇叫了半天。
回村时,牛车压得很重。野猪血顺着车板缝滴在雪上,村口几个孩子先看见,跑着喊。
“打着野猪了,南星姐打着野猪了。”
村里人围过来,眼睛全盯着车板。
王婶从北坡跑来。
“南星,你没伤着吧?”
“没伤。”林南星跳下车,“李叔呢?”
李树才挤进人群,看见野猪也吃了一惊。
“这么大?”
“这群猪往北坡方向走,今天先宰。肉我家留三成,参与进山的人分两成,剩下村里按价买,北坡守夜的人可用工钱抵。”
有人马上喊:“咋还要钱?野猪是山里的。”
林南星看过去。
“那你去山里扛回来。”
那人闭了嘴。
张大叔扯着嗓子说:“谁觉得白捡,明儿自己去柴沟。刚才要不是南星,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那。”
赵叔也说:“肉按规矩分,谁不服,别买。”
李树才点头。
“就这么办。祠堂前宰,东阳记账。”
林东阳抱着账册从北坡赶来,看见车上的野猪,脸色变了。
“大姐,真遇上了?”
“嗯。”林南星把弓递给林东阳,“给赵叔记一份弓箭损耗。箭头坏了两个,算我出。”
赵叔忙摆手。
“不用。”
“要算。账清,后头才不乱。”
祠堂前很快架起大锅。男人烧水刮毛,妇人洗盆拿盐。林南星让人把猪血接进盆里,猪肝猪心单独放。两头小猪一头留着养,一头宰了分给守棚的人。
周氏在人群后头挤过来,盯着肥肉咽口水。
“南星,老宅也要买两斤。”
林东阳抬头:“先交钱。”
周氏脸一沉:“你奶牙口不好,要点肉熬汤咋了?”
林南星没接话,拿刀割下一块带骨瘦肉,放到案板边。
“真给林老太吃,十文一斤。你若拿回去自己吃,三十文一斤。”
围观的人笑了。
周氏脸上难看。
“你咋分得清?”
“我让西月去送,看着老太吃。”
周氏转身就走。
王婶呸了一声。
“就会拿老太当幌子。”
雪越下越厚,祠堂前却忙得热。林南星把五花肉切成长条,用盐、花椒、少量酒糟揉匀,装进陶盆。肥瘦碎肉剁细,加盐、姜末、葱根,灌进洗净的肠衣。
林西月看得认真。
“大姐,这个能放多久?”
“挂在灶房烟上熏,冬里能放很久。油多,做汤顶饿。”
林东阳在旁边算。
“咱家分了猪肉六十斤,买下村里余肉二十斤,猪油十斤,骨头两筐。”
林南星点头。
“都入地窖。腊肉挂梁下,香肠分两处,别全放一间。”
李树才听见,问:“你还要收?”
“要。雪封山,肉比银子顶用。”
这话让周围人安静了片刻。
有个妇人迟疑着说:“南星,能不能用粮换肉?家里铜钱不多。”
“能。粗粮按市价折,柴也能折,干净草料也能折。”
话一放出,不少人动了心。有人回家拿粗粮,有人拿豆子,有人拿干柴。林东阳忙得手腕酸,账册写满一页又一页。
傍晚,林家院里挂起第一批腊肉。灶房烟火升起,肉香混着柴烟味,勾得林北辰拍手喊肉。
林西月把小碗端过去。
“北辰,只能喝点肉汤。”
林北辰抱着碗,喝得满脸都是。
林南星站在地窖口,看着一筐筐肉、骨头、粮袋往下搬。雪还在落,院墙外脚印很快被盖住。
林东阳抱着账册下来。
“大姐,今天换来的粮不少,可地窖还空一半。”
林南星摸了摸墙边泥温。
“明天把能收的菜、萝卜、豆子、干柴都收进来。地窖不满,我睡不踏实。”
院门外,李树才的声音传来。
“南星,村西有人说,要拿半袋陈谷换你两挂香肠,你收不收?”
林南星抬头,看向林东阳。
“收,不过先验谷,若有霉味,一粒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