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说,‘她不收也得收,孝字压死人。’”
这话刚落,林西月脸色就白了。
林东阳把账册一合:“大姐,不能让他们进门。老太婆要是真躺进咱家,赶都赶不走。”
林南星把擦手布放下,转身去拿药箱。
“门关上,东阳去请李叔和族老。西月看好北辰,不管外头谁喊,都别开后屋门。”
林西月抱紧林北辰:“大姐,老宅会不会砸门?”
“敢砸,就赔门。”
赵叔还没走,听见这话,抄起院角的木棍:“我在门口守着。”
王婶也骂:“周氏真会想。白天装不成,晚上就想抬人进屋。南星,你别怕,婶子去喊人。”
“王婶,别光喊帮我的。”林南星拎起药箱,“把平日爱看热闹的也喊来。人多,账才好算。”
王婶一拍大腿:“成,我懂。”
没过多久,老宅方向就亮起几支火把。
雪路被踩得咯吱响。林满仓和两个本家汉子抬着门板,林老太婆盖着破被躺在上头。周氏跟在旁边哭,哭声传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娘啊,你命苦啊,亲孙女发了财,买新房买牛车,却让你病在破屋里。”
“南星啊,你开门啊。你奶都这样了,你还躲着,你让全村人咋看你?”
院门外很快围了人。
林南星没有开大门,只开了门上的小木窗。
“周氏,病人抬到门口吹风,是治病,还是害人?”
周氏一听,哭声停了一下,又扯着嗓子喊:“你少说这些。你奶被你气病了,老宅屋里漏风,你家新房暖和。今晚你必须收下你奶。”
林东阳从人群后挤回来,后头跟着李树才和两个族老。
李树才沉声问:“周氏,大晚上的,你闹啥?”
周氏马上扑过去:“村长,你可来了。娘被南星气得起不来。她是孙女,有屋有炕有银子,咋能不养?”
二叔公拄着拐:“白天不是还能走吗?”
林满仓梗着脖子:“病来得急。”
林南星打开院门,但人站在门槛内,没有让门板进院。
“病来得急,那先诊。”
周氏把身子一横:“你别碰我娘。你白天就想害她。”
林南星看向李树才:“李叔,听见了。说病的是他们,不让诊的也是他们。那就送镇上医馆。车马费、诊金,谁说我气病的,谁先垫。”
林满仓急眼:“凭啥我垫?”
林东阳接话:“因为你抬来的。”
村民有人笑。
周氏见话头不对,马上坐到地上拍腿哭:“没天理啊。孙女有钱买车,没钱养祖母。她爹要是活着,也得给老娘养老。”
林南星说道:“断亲文书里写得清楚,我家和老宅两边各过各的。你若提我爹,那就先把我爹留下的东西交出来。田契、粮食、银钱、旧屋,列清。”
周氏哭声又卡住。
林老太婆在门板上哼哼:“我头疼,胸疼,腿也疼。南星,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让我进屋躺一晚。”
林南星看向门板上的人。
“进屋不行。诊脉可以。若真病,我让车送你去镇上。若是装的,今晚你们老宅给我家院门赔晦气钱。”
林满仓骂:“你这是啥话?亲祖母来你门口,还要赔钱?”
“半夜抬人堵门,坏我家名声,吓我弟妹。赔钱不该?”
李树才点头:“这事要写个章程。真病,治病。假病,不能白闹。”
周氏眼珠一转:“那也不能在门口看。外头冷,娘受不住。先抬进屋,南星诊完再说。”
林东阳马上道:“进屋就不走了。”
周氏怒道:“你个小崽子,咋说长辈?”
林南星拦住林东阳,转身让赵叔搬出一张长凳,又让林西月拿来一床旧草席,铺在院门外避风处。
“就在这看。王婶,麻烦你站旁边。李叔、二叔公作证。”
王婶撸起袖子:“我站这,谁也别想赖。”
林老太婆躺在门板上不动,眼皮却往周氏那边瞟。
林南星把药箱放下,取出干净布条,又拿出小油灯。
“伸手。”
林老太婆把手藏进被子里:“我冷。”
“冷还能吹半村路?”林南星回道,“伸手,诊完送你回去烧炕。若不伸手,就当无病闹门。”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伸一下又不掉肉。”
“是啊,真病怕啥?”
周氏咬牙:“娘,给她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老太婆这才慢腾腾伸出手。
林南星搭上脉,不开口。
老宅的人都盯着。
林满仓忍不住问:“咋样?是不是气坏了?”
林南星没回,换另一只手,再看舌苔。
林老太婆不愿张嘴。
“张嘴。”林南星说。
“我没力气。”
“刚才骂我的力气还在。”
旁边有人又笑。
林老太婆脸上挂不住,只能张了张嘴。
林南星看完,收起布条:“脉不乱,舌苔厚,晚饭吃得油。胸疼是假,头疼是假,腿疼也不是急症。”
周氏马上叫:“你胡说。你就是不想养。”
“急病的人,手心多汗,脉会乱,气会短。林老太婆说胸疼,却一路喊叫不喘。说腿疼,刚才还自己缩脚避雪水。”林南星指了指门板,“被子里还有烧饼渣。抬来之前吃过东西。”
林满仓低头一看,门板边真有碎渣。
王婶直接掀开被角,里面掉出半块烧饼。
“哎呦,病得下不了地,还能藏烧饼。”
围观人群笑声压不住。
周氏急忙去捡:“那是路上怕娘饿。”
林东阳冷着脸:“装病也装得不像。”
林老太婆恼羞成怒,撑着门板坐起来:“我就是疼,你能咋?”
林南星点头:“疼就开方。山楂三钱,麦芽三钱,陈皮一钱,煮水消食。另,少吃肉油,少讹人。”
人群笑得更响。
林满仓抬手想指林南星,赵叔一步上前:“你再往前试试。”
李树才也发话:“够了。老宅装病闹门,族里都看见了。满仓,把人抬回去。”
周氏不甘:“村长,话不能这么说。娘年纪大,就算今晚不是急病,以后也要人养。南星住新房,凭啥不出力?”
二叔公点头:“养老这事,族里可议。”
周氏脸上一喜。
可二叔公下一句,直接让老宅变了脸。
“林老太有三个儿子。满仓在身边,另外两房也有后人。既然周氏提养老,那明日在祠堂把各房叫齐,写明每家出多少粮、多少柴、多少银。南星家已断亲,若老宅想让南星出,就先把断亲前拿走的东西列账。”
周氏急道:“那咋行?老二老三都不在村里,满仓家也穷。”
林南星接话:“穷就能推给我?那我也穷,北辰还小,东阳西月也要养。”
林东阳马上翻账册:“我可以列我家开销。种子、草帘、工钱、牛草料、棚修、车钱,每样都有数。”
李树才看向周氏:“听见没?账对账,别光张嘴。”
林老太婆气得拍门板:“我不去祠堂。我的事我说了算。”
二叔公拐杖点地:“林家族里的事,不由你一个人乱来。明早辰时,祠堂议养老。谁不到,族里记名。”
林满仓脸都绿了。
本来是想把老太婆塞进林南星家,吃住有人管,还能借机摸银子。结果闹到祠堂,要分摊养老,那就砸自己脚了。
周氏赶紧说:“娘好多了,我们先回。”
王婶堵住话:“别急啊。刚才南星说了,假病闹门要赔晦气钱。”
林满仓吼:“还要钱?”
林南星说道:“不用多,二十文。给我弟妹压惊。另,明日祠堂,你们把今晚抬门板来的事说清。”
李树才看向林满仓:“给。”
林满仓摸了半天,摸出十几个铜板,又问周氏要。周氏磨磨蹭蹭掏出几文,凑够二十文,扔在地上。
林东阳弯腰捡起来,拿布擦干净,记进账册。
“装病闹门赔二十文。”
林老太婆被重新抬起时,脸比雪地还难看。
人群散了不少,可议论还在。
“林南星真不好欺。”
“老宅这回丢脸了。”
“明早祠堂有热闹看。”
林南星关上院门,转身看见林西月抱着林北辰站在屋檐下。小姑娘眼眶发红,却没哭。
“大姐,他们咋老盯着咱家?”
“因为咱们有东西了。”林南星把铜板交给林东阳,“有东西,就要把门守紧,把账记清,把人看准。”
林东阳低声问:“明日祠堂,老宅会不会又闹?”
“会。”林南星收好药箱,“所以今晚早点睡,明早带断亲文书、旧账、今日诊病记录去。”
院外忽然又有人敲门。
赵叔在外头喊:“南星,李树才让我传话,老宅刚回去就改口了,说你给老太太下了毒,明早要请吴吏目来验。”
林西月惊得后退半步:“下毒?”
林南星把药箱扣上,抬头道:“那正好,明早让吴吏目也听听,谁才该给谁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