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拦车,谁赔误工银。”
林南星话刚出口,赵叔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
林东阳却反应快,把账册抱紧:“大姐,我记误工时辰。”
李掌柜站在后门边,愁得直搓手:“林姑娘,福满楼这是故意拖你。城门那边若查到天黑,车出不去,你们就得住城里。三辆牛车,一夜草料钱,人吃住钱,都得花。”
林南星说道:“所以要赔。”
李掌柜还是担心:“守门兵未必听咱们的。”
“他们查货,按规矩来,我配合。若是福满楼恶意告,我有路引,有税票,有食友记契书,有县衙采购口信。查不出问题,就该问告状的人。”
林东阳点头:“福满楼采买刚被带走,王掌柜还敢闹,县丞大人不会高兴。”
李掌柜听完,心下有了底:“我派两个伙计跟着。若城门那边扣车,我去请许县丞。”
林南星没有推辞:“好。”
赵叔赶着车,从食友记后巷转到大街。三辆牛车没了青菜,只剩空箱、草帘和棉被,可路上还是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这车,今早拉了冬日青菜。”
“听说一斤一百多文。”
“这小姑娘可真会挣钱。”
“福满楼没抢到,闹到官差那儿去了。”
林南星坐在头车上,听着这些话,没有开口。
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好名声能卖货,坏名声也会引狼。今日必须把福满楼压下去,不然后面每次进城都要被查。
城门口排着出城的人。守门兵比午后多了两个,旁边站着福满楼的一个伙计,正伸手指这边。
“就是这三辆车!上午拉菜进城,谁能保证没夹私盐、私铁?得开箱查!”
赵叔骂道:“放你娘的屁!空箱子查什么?”
守门兵抬手:“城门查货,谁都得停。”
林南星从车上下来,递上路引和进城税票:“查可以。请按规矩查。三辆车,九只空箱,草帘、棉被、稻草。查前请记时辰,查后请写明无私货。”
守门兵接过票据,愣了:“你还要我们写?”
林南星回道:“福满楼告我藏私货。若没有,便是误告。误告耽误我出城,误工、草料、人力,都要有凭据。”
福满楼伙计急了:“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敢让官爷写凭据?”
林东阳上前:“我大姐交了进城税,按规矩出城。你们无凭无据拦车,也要有说法。”
守门兵看着林东阳:“你这娃娃倒会说。”
另一个守门兵认出林南星:“这不是许县丞刚问过的卖菜姑娘?头儿,午后许县丞在食友记吃那青菜,还夸了。”
带头的守门兵态度缓了些:“查吧,快些。”
福满楼伙计不死心:“得细查!棉被拆开,箱板撬开!”
林南星看向守门兵:“若拆坏箱子,谁赔?”
守门兵皱眉:“查货不拆坏。”
林南星指向福满楼伙计:“他要求撬箱板。箱子一只二百文,九只一两八百文。棉被三条,草帘若干。若无私货,福满楼赔。”
围观人群又聚了过来。
有人笑道:“福满楼真是没完没了。”
“抢不到菜,就说人藏私货。”
“上午采买被带走,下午又来。”
福满楼伙计额头冒汗:“我只是提醒官爷。”
林南星说道:“那就记下,福满楼提醒彻查,若无私货,赔误工银一两,草料钱一百文,若损坏箱物照价赔。”
守门兵听得头大:“姑娘,城门不是你谈买卖的地方。”
林南星不退:“我没有拦查。只是把账算明。”
林东阳已经把话写进账册:“申时二刻,福满楼伙计赵五指称林家村牛车藏私货,请城门彻查。”
赵五慌了:“你咋连我名都写?”
旁边有人喊:“你刚才自己报过名,说福满楼赵五。”
赵五脸都僵了。
守门兵开始查车。赵叔和张大叔把箱子一个个打开,里面除了稻草和湿麻布,再无别物。棉被抖开,草帘翻开,车板敲过,都没问题。
查到第三辆车时,林南星忽然发现车板缝里塞着一个小纸包。
赵叔也看见了,刚要伸手,林南星拦住:“别碰。”
守门兵走过去:“这是啥?”
林南星盯着赵五:“我也想问。”
守门兵用刀尖挑出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粉末。
赵五眼神一乱,转身想走,被围观人堵住。
守门兵闻了闻:“盐?”
另一个兵尝了一点:“是盐。”
人群哗地闹开。
“还真有私盐?”
“这纸包从哪来的?”
赵叔急得跳脚:“这不是我们的!我们车上午进城查过,卖完菜就在食友记后巷,肯定有人塞的!”
林东阳也急:“大姐,怎么办?”
林南星盯着那包盐,脑子转得很快。
私盐这东西,一旦扣上,牛车走不了,人也要被带走。福满楼这招狠,想毁掉的不是一车菜,是她往后进城的路。
可塞盐的人太急,纸包放得浅,还放在第三辆车外侧车板缝。真藏私盐,不会这么藏。
林南星看向守门兵:“这纸包在车板外缝,不在箱内,不在货内。上午进城查车时,有守门兵见过三车菜和箱子。午后车停食友记后巷,有兴隆楼的人截货,有食友记伙计作证。刚才福满楼赵五指名要求彻查。请官爷先查赵五的手,再查纸包。”
赵五大喊:“凭啥查我?”
林南星说道:“盐包干,车板缝里有雪泥。若藏了一路,纸包该潮。现在纸包干净,说明刚塞不久。谁告,谁嫌疑最大。”
守门兵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车板缝,脸一沉:“赵五,手伸出来。”
赵五往后退:“我可是福满楼的人。”
守门兵冷笑:“福满楼又不是县衙。”
两个兵按住赵五,摊开手。赵五指甲里有白粒,袖口也沾着一点白粉。
围观的人马上喊起来。
“就是他塞的!”
“福满楼太坏了!”
“这是要害死人啊!”
赵五瘫了:“不是我!是掌柜让我……不,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守门兵已经让人绑了赵五。
带头守门兵看向林南星:“姑娘,这事得去衙门说清。”
林南星点头:“去。但我这三辆车要出城,不能留。纸包、赵五、证人都在,车上无私货已查明。请官爷给无私货凭条。”
守门兵为难。
这时,食友记派来的伙计挤进来:“许县丞听闻城门查车,派小的来问一句。若查出事,按律办;若有人栽赃,也按律办。”
守门兵当即写了凭条,盖了城门印。
林东阳接过,仔仔细细夹到账册里。
林南星看向赵五:“误工银一两,草料钱一百文,箱物未损。这个账,福满楼赔。”
赵五哭丧着喊:“我没钱!”
“那就找王掌柜。”
守门兵押着赵五往衙门走。围观人群一路跟着,福满楼的名声算是砸了一半。
林南星没有再耽搁,带车出城。
城外风刮在脸上,林东阳坐在车板上,抱着账册,一路不说话。
走出一段,林南星问:“吓着了?”
林东阳摇头:“大姐,城里人比村里人还狠。”
“有银子的地方,争得都狠。”
“要不是大姐看出纸包不对,咱们就麻烦了。”
林南星说道:“所以账册、路引、证人,一个都不能少。以后进城,车边不能离人。”
赵叔在前头叹气:“南星,咱们以后每三日跑一趟,路上咋守?”
“买车,买牲口,找固定护车人。送货时间不固定,路线也不固定。”
林东阳抬头:“大姐,咱们买牛车?”
“买。靠借车不长久。”
张大叔在后面听见,笑着说:“买牛车可得会挑牛。年纪、牙口、蹄子,都要看。”
林南星说道:“明日不买,三日后送菜时买。今日先回村。”
天色压下来,官道上的人少了。三辆空车走得比来时快些。林南星把城门凭条、契书、银袋都贴身收好。
林东阳还在算账:“今日卖菜三十七两三百六十文,定金三十两,护运银十两,合七十七两三百六十文。除去工钱、车钱、饭钱,还剩很多。”
赵叔听得手都抖:“七十多两?”
张大叔也抽了口气:“我种十年地也攒不下。”
林南星说道:“不是净赚。棚要修,人要雇,种子肥料都要钱。还要扩棚,买牛车。”
林东阳点头:“我记支出。”
走到半路,前方林子边传来马蹄声。
赵叔停了车:“南星,有人追来。”
林南星看向路前。两匹马停在路中,马上坐着的不是福满楼的人,而是食友记李掌柜的侄子李成。
李成跳下马,手里举着木牌:“林姑娘,李掌柜让我追上你。刚才许县丞派人到食友记传话,三日后的县衙菜不是二十斤了。”
林南星问:“改多少?”
李成喘着气:“五十斤。还有,许县丞让农事吏三日后跟车去林家村看暖棚。”
林东阳一惊:“大姐,县里的人要来村里?”
林南星皱了皱眉。
县里农事吏来,是好事,也是麻烦。村里会更眼红,老宅也会闻风扑上来。北坡必须先立规矩。
林南星问李成:“食友记三日后要多少?”
李成从怀里拿出纸:“李掌柜说,食友记要三百斤。加县衙五十斤,总共三百五十斤。让我问林姑娘,能不能供?”
林东阳低声:“大姐,三百五十斤不少。”
林南星算了算棚里长势。只要采前二十棚,留根再发,三百五十斤能出,但护棚人手要加,分拣也要加。
“能供。”林南星说道,“但价要重议。”
李成愣住:“不是刚签契吗?”
林南星看着李成:“契上写三日后先供二百斤,超出部分按临时加单。县衙从契外走,食友记加一百斤,也算加单。”
李成张了张口:“林姑娘,我只是传话。”
“你回去告诉李掌柜,三日后原定二百斤按契价,多出来的一百五十斤,一等一百二十文,中等八十文。县衙五十斤按一等价。若接受,明日午前派人送追加定金十两到林家村。”
李成忙点头:“我记下了。”
林东阳在旁边写得飞快。
李成翻身上马,刚要走,又回头:“林姑娘,许县丞还让人问了一句。”
林南星抬头:“什么?”
李成说道:“县里若要把暖棚法子报到府城,林姑娘愿不愿意出面讲法?”
赵叔和张大叔都愣了。
林东阳抓紧账册。
林南星没有马上答,片刻后才说:“你回李掌柜,先把三日后的菜收好。府城的事,等农事吏看过棚再谈。”
李成应下,骑马离开。
牛车继续往林家村赶。夜色更深,远处村口已有零星灯火。
林东阳靠近林南星,小声问:“大姐,府城会不会来更多人?”
林南星看着村口方向:“会。”
“那老宅肯定也会闹。”
“所以今晚回去,先找李叔。明日北坡加人,村口交货点也要设。”
赵叔在前头说:“南星,村口好像有人等着。”
张大叔也喊:“不止一个,好多人!”
林南星抬眼看去,村口站满了黑影,火把排成一片。周氏的尖嗓子从人群里传来。
“林南星!你卖菜赚了大钱,还想瞒着全村?”
林东阳握住车板:“大姐,咋办?”
林南星拿起账册和城门凭条,话头压低:“不躲,进村。”
村口那边,李树才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南星丫头,你先别下车,老宅说要分你的卖菜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