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你三日后能送多少?我高价全部包圆!”
李掌柜这话一落,账房里外的人全盯着林南星。
灶房那边,锅铲敲锅沿的声儿还没停。二楼雅间催菜,大堂客人喊菜,伙计跑得鞋底都快磨破。刚入库的三百多斤青菜,还没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被当成了食友记的招牌。
李掌柜急得手指敲着算盘:“林姑娘,你开个数。三日后有多少,我都收。价钱好谈。”
林东阳站在林南星身边,手里攥着账册,小声说:“大姐,包圆听着划算。”
林南星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
包圆,听着好。可买卖里最怕一句口头话。今日食友记缺菜,李掌柜愿意高价。等后面供得多了,对方要是压价,或者拖账,麻烦就来了。
林南星看向李掌柜:“李掌柜,包圆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掌柜一愣:“林姑娘的意思是?”
“第一,包圆要写清数量。第二,价钱按等级算。第三,定金先付。第四,谁违约,谁赔银子。”
李掌柜手一顿:“你还要违约银?”
林南星反问:“我把菜留给食友记,旁的酒楼来买,我不卖。要是食友记到日子不要,我这菜该卖给谁?”
李掌柜张了张口,没法反驳。
林东阳马上翻开册子:“大姐,我记。”
林南星说道:“三日后,先供二百斤。一等菜不少于一百二十斤,中等菜不少于八十斤。食友记提前一天派人到林家村报数,过期不报,按二百斤备货。”
李掌柜忙说:“二百斤少了。今日这些都不够卖。”
林南星看着李掌柜:“今日是头一回,客人图新鲜。后头每天能卖多少,食友记得先试三日。菜贵,不是每桌都点得起。李掌柜要是一下吃太多,压在库里坏了,也会怨我。”
李掌柜被说中算盘,咳了一声:“林姑娘看得远。”
灶头师傅从后厨探出头:“掌柜的,二楼郑员外那桌加两盘,大厅有三桌也要。”
李掌柜回头喊:“按限量卖!一桌最多一盘!”
伙计应了一声,又跑了。
林南星接着说:“价钱按今日八成,一等菜九十六文一斤,中等菜六十四文一斤。但县衙要菜,若从食友记走账,食友记不能加到离谱。”
李掌柜赶紧摆手:“许县丞那边,我不敢乱加。”
“还有,菜出了林家村,到交货前归我管。到食友记过秤收货后,再坏损和我无关。”
李掌柜点头:“该这样。”
林东阳把条款写下,一条一条读:“三日后送二百斤,后续每三日一送。食友记提前一日派人报数。定金二十两。若林家无故不送,赔食友记十两。若食友记无故拒收,定金不退,还要另赔十两。”
李掌柜听到“另赔十两”,眉头皱了:“这赔得有些高。”
林南星说道:“菜种在棚里,不是挖窖菜。一天水多水少,棚开多久,夜里雪压不压,都要人守。我要养人,备车,押货。食友记若不要,我损的不是两斤菜。”
李掌柜想了一阵:“成。不过我也有一条,林姑娘不能把同等青菜卖给城里别的酒楼。”
林南星点头:“酒楼售卖独供,可以写。富户自用、县衙采购、村里自留,不在里头。”
李掌柜苦笑:“林姑娘,你这是把路都留好了。”
林南星回道:“路不留,买卖做不长。”
正说着,前头又传来吵声。
一个伙计跑进账房:“掌柜的,福满楼采买被衙役带走了,可福满楼王掌柜亲自来了。还带了礼盒,说要见林姑娘。”
李掌柜把算盘往桌上一扣:“他还敢来?”
林南星问:“王掌柜是福满楼正经掌柜?”
伙计点头:“是,姓王。城里许多富户都认他。”
李掌柜急了:“林姑娘,契还没按手印。”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契纸拿好,银子收好。王掌柜来得快,说明福满楼比咱们还急。”
李掌柜压低话:“林姑娘,可别被他哄走。”
林南星回了一句:“谁守规矩,谁拿货。”
几人出了账房。
食友记大堂里,客人比刚才更多。桌上已有两盘青菜被端上来,筷子夹得飞快。一桌富户家的管事还喊:“再给我来两盘,我家夫人要打包带回去。”
伙计为难:“客官,掌柜的吩咐,一桌一盘。”
那管事拍了拍钱袋:“我加钱。”
李掌柜听见这话,腰杆都直了些。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绸袄的男人,四十来岁,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提礼盒。男人见林南星出来,先拱手。
“林姑娘,先前是我家采买办事混账。我是福满楼王掌柜,特来赔礼。”
李掌柜冷哼:“王掌柜,报官不成,又来赔礼?”
王掌柜没接李掌柜的话,只看林南星:“林姑娘,福满楼愿意出比食友记高两成的价。今日的事,我给你赔十两压惊银。往后你的菜,福满楼全收。”
大堂又热闹起来。
“高两成?”
“这乡下姑娘要发财了。”
“食友记刚签没签?”
李掌柜急得上前半步:“王掌柜,食友记已经和林姑娘谈妥了。”
王掌柜笑道:“谈妥?契书按印了吗?银子交了吗?买卖没落纸,便还可谈。”
林东阳把契纸往怀里一收,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没有接王掌柜递来的礼盒。
“王掌柜,福满楼的采买刚在巷口强开我的箱,又到食友记报官。你现在一句赔礼,就想拿独供?”
王掌柜说道:“采买犯错,我罚。可买卖看的是银子。”
“买卖也看规矩。”林南星语气不高,“你今日抢食友记,明日也会压我。高两成,我不接。”
王掌柜脸上的笑停住。
李掌柜松了口气,忙说道:“林姑娘,咱们回账房按印。”
王掌柜却开口:“林姑娘,别急。你不接福满楼,总得听听城里别家的价吧?”
林南星看过去。
王掌柜让开半步,门外又走进两人。
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袄。两人身边都跟着伙计,手里拿名帖。
灰袍男人先说:“在下万客来钱掌柜,听闻林姑娘有冬日青菜,特来求货。”
蓝袄男人紧跟着说:“我是聚贤居孙掌柜。林姑娘,只要你肯放货,价钱可议。”
李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截我的买卖?”
王掌柜笑了一下:“李掌柜,菜还没落契,谁都能谈。”
林南星看着三个掌柜,心里反而稳了。
菜少,买主多,价就不会低。
但若今日被几家拉着乱抢,后头必有麻烦。城里酒楼背后都有富户人脉,一个处理不好,路上、城门、村里都会出事。
林南星对三人说道:“要谈,可以。就在食友记大堂,当众谈。各位掌柜开价,开条件,我听完再定。”
李掌柜一听,急得差点跳脚:“林姑娘!”
林南星看向李掌柜:“李掌柜,食友记先谈,食友记也先得了试菜。你有先手机会,不吃亏。”
王掌柜拍手:“好,林姑娘痛快。”
钱掌柜笑着说:“那就当众谈。”
孙掌柜也点头:“我没意见。”
林东阳拉了拉林南星衣袖:“大姐,契书?”
“先放着。”
林南星对李掌柜说:“麻烦借张桌子。”
李掌柜咬着牙,让伙计把大堂中间一张方桌清出来。
客人全围了过来,连二楼雅间的人也探头往下看。许县丞没再下楼,却派了随从站在楼梯口看热闹。
林南星坐在桌边,林东阳站在旁边铺开账册。
王掌柜先把礼盒放桌上:“福满楼出价,一等菜一百二十文一斤,中等菜八十文一斤,长期全收。定金三十两。”
李掌柜脸都要黑了:“王掌柜,你这是按今日原价收,哪里是高两成?”
王掌柜说道:“食友记刚才谈的是八成价,我按原价,不就是高?”
钱掌柜插话:“万客来出一等菜一百三十文,中等菜九十文,定金二十五两。不求独供,只求每回分一百斤。”
孙掌柜说道:“聚贤居出一等菜一百四十文,中等菜九十文,定金三十两。林姑娘若肯供货,聚贤居派车去村里接,不劳你送。”
这话一出,大堂里全炸了锅。
李掌柜急声道:“派车去村里?孙掌柜,你打的什么算盘?想摸清人家暖棚?”
孙掌柜脸不红:“我派车接货,有何不妥?”
林南星抬手,桌边安静下来。
“孙掌柜,第一条,任何酒楼不得派人进我家暖棚。货可在村口交,也可由我送城。想进棚,免谈。”
孙掌柜一顿:“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南星看向钱掌柜:“钱掌柜,只分一百斤,不求独供。若我给你货,食友记还能不能打独供招牌?”
钱掌柜笑意收了:“那自然不能。”
林南星转头看王掌柜:“王掌柜,福满楼今日才报官,转头又说全收。你给三十两定金,可若后面采买再闹呢?”
王掌柜答:“我亲自立字。”
林南星没有回,低头看向林东阳:“东阳,记各家价,记条件,记人名。”
林东阳一笔一画写下。
林南星又问:“各位掌柜,价开完了?”
王掌柜说道:“林姑娘,总得有个答复。”
李掌柜紧盯着林南星,连茶杯都没碰。
林南星合上账册:“今日不只比价。还要比谁能让我这买卖长久做下去。食友记先验货、先付款、先签草契,李掌柜未强开箱,未报官坏我名声。福满楼赔礼可收,货不供。万客来、聚贤居若想买,可等一个月后再谈。”
王掌柜语气一沉:“林姑娘,福满楼的面子,你真不给?”
林南星回道:“王掌柜,面子不是抢来的。”
大堂有人叫好。
李掌柜大喜:“林姑娘,咱们这就按印!”
就在这时,楼梯口的许县丞随从开口:“林姑娘,我家大人也有一句话。”
众人安静。
随从走到桌前,说道:“许县丞说,冬日青菜若能稳供,是本县新鲜事。各家酒楼争价可以,但谁敢用歪招坏人买卖,县衙不会不管。”
王掌柜的手慢慢收回袖中。
李掌柜腰背挺得更直。
林南星看向随从:“替我谢过许县丞。三日后县衙那二十斤,我按契外采购备好。”
随从点头,转身上楼。
林南星刚要起身回账房,食友记门口又挤进来一个小伙计,喘得话都断了。
“林姑娘,这菜还没出食友记的门,外头已经有人要截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