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主要的铸焊件和机加工零件堆在一张用枕木搭成的平台上，旁边摆着各式工具，扳手、撬杠、铜锤和一堆大大小小的螺栓。
陈靖宇蹲在最前面，按照图纸上的装配顺序，先将上架固定在装配支架上，然后将炮管吊起，对准上架的托架槽口缓缓落下。
炮管与托架贴合到位的一瞬间，一个钳工迅速插入锁紧销，拧紧固定螺母。
然后是复进机的安装，将组装好的复进机组装到上架复进机座上，对正螺栓孔，穿入螺栓。
吊链的挂钩再次升起，将下架吊到上架下方，对准转轴的轴孔。
陈靖宇蹲在架子下方，用铜锤轻轻敲击连接销的方向端，调整连接销上下左右的位置，使其逐步插入轴孔中。
销子穿到位之后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清脆而浑实。
在工人们的号子和指挥下，各部件相继对接完成。
最后一根大架与下架的连接销被装入，拧紧锁紧螺母。
在吊链的缓缓牵引下，各工位的螺栓依次完成预紧和复查，一门短粗的样炮完整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陈靖宇站在那门炮前面，伸手抚摸着那根截短后显得紧凑精悍的炮管。
炮管的表面还带着加工和装配过程中留下的余温，金属的温度顺着他的掌心传递上来。
赵刚站在他旁边，目光在那门炮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它比制式山炮短了一截，但炮架的结构紧凑合理，防盾和驻锄的比例协调，没有半点局促感。
赵刚转回目光等着他开口。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炮管表面的一处油迹，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东西一旦打响，山地战就是我们说了算。”
赵刚没有多说话，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松花江畔的试射场上，冻土硬得像铁板。
陈靖宇蹲在江滩高地边缘，用靴子后跟跺了几下地面，地面发出沉闷的实音，冻土层还很厚，足够承受火炮发射时的后坐力，不会因为地面松软导致炮架下陷。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驮队挥了一下手。
驮马队从江滩的柳树林里鱼贯而出，六匹驮马和四名战士各自背负着分解后的炮件，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缓坡向高地顶部移动。
驮马喘着粗气，蹄子在冻土上打滑了几次，但整体行进顺畅。
到达预定位置之后，战士们开始按照之前演练过的流程进行组装：先放下下架，展开大架，插入固定销；
然后装上轮轴和车轮，将上架抬到下架的转轴上对正，穿上连接销；
最后将炮管和炮闩的组合件抬到上架的托架上，合拢锁箍，调整平衡。
陈靖宇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看着时间。
从第一件炮件落地到最后一根大架的驻锄被锤入冻土固定，整个组装过程用时不到十二分钟。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发试射采用减装药。
陈靖宇亲自装填，从弹药箱里取出一发日式九四式榴弹，检查了底火和弹带的状态，然后将炮弹装入炮膛，关闭炮闩。
他蹲在炮尾侧面，检查了一下射角，接过拉火绳缠在手腕上，朝周围的人点了一下头。
拉火绳一拽，炮声在江滩上猛地炸开。
炮身顺着复进机的导轨平稳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复进簧和液压缓冲的作用下流畅地复位。
复进机缸体与活塞杆的配合行程均匀，复位到位时发出一声沉稳的金属闭合声。
液压缸的密封垫圈处只有极轻微的油渍渗出，在低温环境下整体表现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测距员蹲在几百米外的一处掩体后面，通过炮队镜观察弹着点，灰尘扬起又落定之后大声报出了数据：“弹着点距离六千三百米！横向散布不到四十米！”
陈靖宇蹲在炮位旁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组数字，然后根据弹着点的偏移量调整了一下发射药的药包数量，重新装填了第二发。
第二轮射击的炮声比第一发更沉，炮身的后坐行程略有增加，但复位依然平稳。
测距员很快报回了结果，声音提高了一些，弹着点距离达到了六千八百米，横向散布进一步缩小到一定范围内，精度明显好于第一发。
陈靖宇蹲在炮位旁边，把第二发的数据也记录下来，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他没有宣布结束，而是朝旁边的弹药箱处招了一下手。
两个战士抬着一枚改装过的炮弹走到炮位前面。
那发弹的头部被加装了一个用桦木车制的木质导引头，尺寸比原来的弹头直径大了一圈，使整发弹的外形看起来有些头重脚轻。
木质导引头内部被掏空，填入额外的炸药，并用蜡封口。
这是陈靖宇在装配车间里反复计算后确定的方案，利用软质木材在膛压作用下的变形和耦合特性，使这种超口径弹能够安全通过炮管发射，出膛后木质导引头在空气阻力作用下自动脱落，内部的增装炸药则留存在弹体头部，随炮弹一起飞向目标。
他亲手把这发超口径弹装入炮膛，关闭炮闩，调整了射角之后拉动了拉火绳。
炮声比标准炮弹更闷，炮口冲击波将周围的积雪向外猛推出一圈。
炮弹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比标准弹更高、更陡，落地时落角明显增大。
炸点在远处的一座土丘顶部腾起一团巨大的冻土柱，冻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将近十米高的位置，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呈放射状散落下来。
土柱散尽之后，土丘顶部留下了一个直径相当可观的弹坑，坑底的冻土被彻底翻起，周围的植被被冲击波齐根削断。
在场观测的参谋们站直了身子，目光聚集在那团尚未完全散尽的冻土烟尘上，没有人立刻说话，那发超口径弹的威力逼近了一百毫米级别火炮的毁伤效果，虽然射程缩短到极限的大致范围，但对于打击固定工事和坚固支撑点来说，四千米的射程完全够用。
赵刚从观测位上走出来，站在那门炮的侧面，用手摸了一下炮管靠近炮口的位置，温度明显上升了，但还没有到发烫的程度。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陈靖宇旁边蹲下，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记录本上那几组数字旁边点了一下头。
陈靖宇蹲在炮尾旁边，正用一块棉纱擦拭炮闩闭锁面上沾的发射药残渣，把擦干净的表面对着光检查了一遍之后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