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跨出来，步子迈得很大，完全不像一个肺部受伤正在强制休养的人。
他走到卡车前面，二话不说一拳擂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擂得陈靖宇往后退了半步：“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老子躺这儿骨头都生锈了，你就不晓得早点送火箭炮过来？”
陈靖宇站稳之后，笑着朝车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团长，这回不只是火箭炮。给您带了个能扛着上山下河的炮。”
他转身走到车厢后面，解开麻绳，掀开油布，指挥工人们把一只只木箱卸下来，搬到打谷场上。
他自己则蹲在最大那只木箱旁边，撬开箱盖，先取出炮管，然后是炮闩、上架、下架、轮轴和炮轮，在打谷场的泥地上按装配顺序一字排开。
李云龙围着那些零件转了好几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炮管的表面，又站起来踹了一下炮架的结构件，问这问那，炮管是用什么材料镗出来的，拆开驮运的话需要几匹马，打到四百米外的散布精度怎么样。
陈靖宇蹲在地上一边组装一边回答，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将下架展开放在平地上，插上大架固定销，装上轮轴和车轮，然后将上架抬到下架的转轴上，对准轴孔穿上连接销，拧紧锁紧螺母，最后把炮管和炮闩的组合件抬到上架的托架上，合拢锁箍，调整炮管与上架之间的平衡位置。
周围的战士和驻地的干部纷纷围了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组装，有人帮忙递工具，有人把他还没来得及紧固的螺母顺手紧上，不多时就把所有零件组装成了一门完整的轻型山地榴。
炮身线条流畅，炮架上配了一面梯形防盾，防盾也是用冲压机冷压成形的，边角整齐，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层温润的金属光泽。
炮架撑开，炮管仰起，一门完整的、带着护盾的轻炮完整地矗立在打谷场中央。
赵刚从驻地边缘的一顶帐篷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忍不住拍了拍手掌。
靶标设在山腰上，一块用石灰画了圈的大石块，距离大约四百米。
陈靖宇亲自装定射击诸元，调整炮口的仰角和方向机手柄。
他将一枚练习弹装入炮膛，关闭炮闩，拉动击发绳。
炮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炮弹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准确落在石块前方约三米的位置，爆炸点腾起一小团白色的标记粉。
围观的战士中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紧接着第二发，落在距靶心约一米处。
第三发，正中山腰石块的中心。
弹着点被爆炸标记粉准确覆盖时，打谷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更让李云龙瞪圆了眼睛的是紧接着平射角度试射的那一发，炮管压平到几乎是直瞄的状态，一发练习弹击穿了临时搭建的厚木板工事正面，将整排厚松木板从中心炸裂、翻转，工事后方的地面被气浪冲出了一道浅沟。
李云龙把嘴里叼着的烟袋杆拔出来，一把搂住陈靖宇的脖子，声音大得整个打谷场都能听见：“老子要成立旅属炮连，你来当连长！”
陈靖宇被搂着脖子歪着脑袋，等李云龙松开了一些之后，他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目光从李云龙和赵刚的脸上一一扫过，开口说了一段话。
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个短句都落地有声：“团长，炮我送到了。但一门炮在战场上要发挥作用，光靠炮本身是不够的。支撑它的后勤弹药补给、炮手的专业训练、前端的侦察和通信体系、阵地的工兵保障，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跟上，否则它就是一堆废铁。我这次回来，不只是送炮，是要帮独立团把整套技术保障链搭起来。”
打谷场边的猎虎队战士们披着落日余晖，肩扛那支涂了灰漆的火箭筒在靶场和宿营地之间的山地小道上匍匐和跃进，番号声和命令传递声穿过林梢在谷地上方的天空下盘旋。
陈靖宇蹲在炮架旁边，展开一卷新绘的步炮协同战法示意图放在地上，三个脑袋凑在图纸上方，指着某条等高线和射界划分符号反复推敲，直到最后一片余晖也被远处山脊的树影完全掩住。
哈尔滨的深冬，库房里冷得像冰窖。
陈靖宇跺了跺脚上冻硬的鞋底，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蹲在那门缴获的日军九四式山炮前面。
山炮是前几天从后方仓库转运过来的，炮管表面的绿漆已经斑驳，几处裸露的金属上带着浅浅的锈痕，但整体结构完整，炮闩动作正常，炮膛内部的膛线磨损不算太严重。
他围着那门炮转了两圈，然后脱下棉大衣搭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从工具箱里取出卡尺和一把自制的测力计，开始了拆解工作。
拆解的过程很慢。
他先卸下炮闩，把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重量记录在本子上，测量时先在零件上找到几个关键点位分别测量取均值，然后在天平上称重；
接着拆下复进机和制退机，用测力计测量弹簧的预压力和缓冲介质的阻力特性；
然后是上架、下架、大架、轮轴，每一个部件都被他逐一拆下来，测量尺寸，称重，记录应力分布的关键节点位置。
他一边拆一边在脑子里勾画结构的载荷传递路径和等。
他蹲在炮管旁边，用卡尺测量了炮管的外径和内径的多个截面，然后取平均值；
又用手掌沿炮管外壁从炮口滑到炮尾，感受壁厚变化和过渡段的存在。
三天的拆解和测量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列出了详细的测量数据和应力分布估算值。
他在床板上摊开一张新纸，开始画图。
连续七天，他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库房隔壁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子里。
屋子里只有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盏煤油灯，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计算草稿，墙边堆着那门已经被完全拆散的山炮零件，地上落满了橡皮屑和铅笔头。
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是伴随着天色从暗到亮再到暗度过的，困了就用冷水冲一下脸，饿了就啃一口放在桌角的冷窝头。
他把那门九四式山炮的每一个参数都放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开始在图纸上逐项修改。
他做的第一项改动是炮管。
原装的九四式山炮炮管全长，在结构强度和弹道性能上存在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