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的时间，做完了六个微型药罩。
每一次锤击和修正都不是简单的复制，他刻意让每一枚药罩在大锥角的角度上做出细微的梯度变化，并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下对应的锥角数值：第一枚五十五度，第二枚六十度，第三枚六十五度，第四枚和第五枚尝试了非对称的锥面过渡结构，第六枚则恢复到六十度作为对照组。
六个药罩完成后，陈靖宇逐一检查了每个罩的壁厚和表面质量，确认没有裂纹和瑕疵，然后把六枚药罩全部装填了等量的钝化黑索金炸药，固定在试爆台架上，对准一块厚度三十毫米的均质钢板进行了静态炸射试验。
第一发炸响。
烟尘散去后，钢板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很小的穿孔，但深度明显超出了以往单锥罩的穿深水平。
他用卡尺量了一下穿孔的深度，在本子上记下一组数据，然后换第二枚药罩继续试射。
六发打完之后，六块测试钢板全部被击穿，穿孔直径虽然不大，但穿深数据远远优于单锥结构，且随着锥角组合的不同呈现出明显的变化规律。
穿孔的深度和锥角组合之间的关系已经初步具备可以形成一条完整关系曲线的数据样貌。
他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幅锥角组合与穿深的函数曲线草图覆盖了从那六次试射中提取的全部数据。
他把那页曲线图撕下来，借着油灯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数据点之间的分布趋势没有明显异常，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工作台的一角。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图纸前，重新握起了绘图尺。
双锥度的可行性已经通过试验得到了初步证实，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是在那枚反坦克火箭弹里真正装上一枚可用于实战的全尺寸双锥度药型罩，让它能够打穿迎面开来的谢尔曼炮塔。
连续一周，靶场上的爆炸声几乎没有断过。
每天早上天一亮，陈靖宇就蹲在试爆台前面，开始一天的试验。
面前摆着一排编号的微型药型罩，从主锥角五十度到七十度、辅锥角二十度到四十度，按照两两排列组合，一共四十多种不同的参数搭配，每一种对应的锥度组合都被他画在一张表格里钉在工作台上方的木板上，每完成一次测试，就在对应的格子后面画一个勾，注明实测穿深数据。
他把一块厚度均匀的装甲钢板固定在试爆台前方的夹具上，把一枚药型罩装填好钝化黑索金，装到试爆台的固定座上，调整好炸高，退出安全距离，拉火起爆。
爆炸声过后，硝烟还没有散尽他就走过去蹲在那块钢板前面，用一根自制的钢针探入穿孔中，测量射流通道的深度和形状，钢针前端带刻度，插到孔底之后用手指卡住露在外面的长度，抽出来用卡尺量一下，然后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再换下一枚药型罩，重复同样的流程。
爆炸后飞溅的铁屑和铜渣散落一地，蹲在靶前每次起身时，他的膝盖上、前襟上都落满了细小的金属微粒。
手掌和手背上布满了被飞溅的铁屑划出的细小血口，有些伤口还没来得及止血，又被新的金属粉尘填满，整个手掌看起来像被细砂纸打磨过了一遍。
他没有包也没有在意，把嵌在肉里的碎屑随手抠出来，在裤子上擦一下，然后继续。
赵刚是在试验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来的。
他越过了刚刚解冻的路面，带着警卫员绕到炮弹试验靶场的外围时，还没来得及走近就被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硝烟呛得皱起了眉头。
满地都是炸碎的铜皮和废铁屑，地面被爆炸反复熏烤，形成一圈又一圈深浅不一的黑色焦痕，空气中残留的刺激气味让赵刚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几个蹲在远处安全范围内用棉纱擦拭测试夹具的工人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看到陈靖宇本人。
硝烟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最前方一块钢靶前面，弯腰检查靶板上刚被打出的一个浅浅的射流穿孔。
陈靖宇蹲着，左手举着一根细钢针，正在小心地探查射流路径在内壁留下的痕迹深度和有无明显的偏折。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钢针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朝赵刚走过去。
他没有寒暄，直接翻到画满数据的那一页，将笔记本竖起来对着傍晚的光线让赵刚看清上面的数字和曲线，用食指在曲线上一处隆起的波峰位置点了点：“政委你看，主锥角六十度、辅锥角三十度的时候，穿深翻了一倍还多。现在鬼子的铁王八，在咱们面前就是罐头。”
赵刚站在靶场的硝烟弥漫中，低头看着那页写满了数字和曲线的笔记本。
他看不懂那些锥角组合和穿深数据之间的函数关系，但他看得懂陈靖宇眼睛里的血丝和指节上那些结痂未愈又被再次划开的细小伤口。
他合上笔记本还给陈靖宇，对着深春薄暮里夜风卷过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偏头叫来了警卫员交代了两句。
警卫员领命跑步离开后，赵刚转回头对陈靖宇说了一句：“铜料和火药的配额我会想办法再调一批过来。一会儿我让炊事班的人从明天开始在你们攻关组的食堂桌面上单独加一道肉菜。”
说完他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带着警卫员沿来路离开了靶场。
他走之后不久，一辆后勤处的骡车就载着一批新铜料和几箱优质火药停在了材料棚的门口。
一周的试验结束之后，陈靖宇蹲在技术室的地上，把四十多组数据摆在一起，画出了完整的锥角-穿深关系曲线。
他在这条曲线的最优值点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对应的主锥角六十度，辅锥角三十度。
最终确定的药型罩方案的重量为三百二十克，装药量八百克。
药型罩主体采用多道次冲压成形，每一道冲压后增加一次中间退火以消除加工硬化，退火之后再进行下一道冲压，一共三道冲压、三次退火。
加工完成的药型罩要用检验治具逐件检测双锥交界处的壁厚和过渡圆角的光滑度，不合格的一律报废回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