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跟在大人屁股后面乱窜，有人点燃了一挂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镇子上空炸开，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出一片。
镇公所的干部跑前跑后地张罗着组织秧歌队，几个年轻人把一匹红绸子系在腰上，扭了起来，动作歪歪扭扭，但笑得嘴都合不拢。
整条街挤满了人，灰布军装和老百姓的破衣烂衫混在一起，笑声喊声锣鼓声鞭炮声搅成一锅粥，热闹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在震。
没有人注意到镇子东头那座铁皮顶的日伪仓库。
仓库的大门半敞着，阳光从门缝里斜射进去，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颗粒。
仓库里面堆满了拆解下来的设备，锈迹斑斑的机床底座、成捆的皮带和链条、码放整齐的电机和变速箱，层层叠叠地塞满了大半个仓库空间。
一个瘦削的人影蹲在最里面的那台摇臂钻床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导轨的磨损程度。
他的手指沿着导轨的表面滑动，卡尺的量爪贴着V形槽的两侧缓慢移动，每测量一个位置就低头看一眼卡尺上的刻度，然后站起来在脚边摊开的登记册上记下一串数字，再蹲下去测量下一个位置。
他的脸上蹭了几道黑油，袖口和前襟也沾满了油污，但握卡尺的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戴着耳机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手边的登记册已经摞了半人高，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设备的型号、规格、产地和关键部件的磨损数据，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助手蹲在旁边的箱子上，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一边念标签上的日文编号一边往本子上誊录。
陈靖宇头也不抬地对助手说：“五轴以上的精密机床全部单独装箱，箱底铺两层稻草，四周用稻草裹三层，中间用油纸隔开防潮。这些宝贝抵得上一个炮兵营，颠坏了一台我都找你算账。”
助手应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做了标记。
仓库的铁皮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李云龙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拎着一瓶烧刀子，脸上通红，嘴里喷着酒气，嗓门大得像敲铜锣：“书呆子！全团都他娘喝庆功酒了，你还在摸这些铁疙瘩？信不信老子关你禁闭！”
陈靖宇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被蹭开的黑油，油污在他脸上抹出一道更宽的痕迹。
他没有站起来，把卡尺收好放在工具箱里，然后从脚边拿起一卷军用地图，铺在地上摊开，用手指沿着地图上渤海湾的海岸线划了一下，点了两个港口的位置。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汇报一项测得的机械参数：“团座，你看看这两个地方，秦皇岛和葫芦岛。美国军舰已经开始在那里卸国民党兵了，我昨晚监听到的频率和数据对照可以确认这一点。咱们要是喝酒误了转运，这些从北票镇和周边厂区拆下来的机器转眼就得姓蒋。到时候国军全副美械的部队开过来，你拿烧火棍跟人家的冲锋枪拼？”
李云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两瓶酒，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眼里那层因兴奋和酒精而浮起的恍惚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蹲下来凑到地图前面，盯着陈靖宇手指点过的秦皇岛和葫芦岛那两个港口符号，看了一会儿，放下酒瓶子，拿起一截铅笔，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两个港口到北票镇的大致距离和沿途的地形走势。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从蹲姿站了起来，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瓶酒弯腰放回地上，语气闷闷地骂了一句：“他娘的，连口热乎酒都不让人安生喝。”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仓库，朝镇公所的方向大步走去。
仓库外震天的锣鼓声和欢呼声几乎在一瞬间被他抛在了身后，他心里的计划已经从庆功的烧刀子变成了抢运物资和安排警戒的路线。
仓库里只剩下油灯和天光混在一起，将满地机器和图纸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靖宇重新蹲回那台摇臂钻床旁边，拿起卡尺，继续测量下一段导轨的磨损度，像一个即将在战争中迎向下一场序幕的棋手，不骄不躁地盘点着自己手中仅有的棋子。
两天后，一架美制c-47运输机降落在北票镇以东十几里外的一处简易机场上。
飞机停稳之后，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排的全副美式装备的宪兵，钢盔锃亮，皮鞋踩在水泥跑道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接着下来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只皮质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挑剔而自得的神情，像是一头闯入别人家院子的猫，尾巴竖得老高。
他站在跑道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皱了皱眉头，然后朝宪兵排长挥了一下手，一行人乘着从机场征用的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地朝北票镇的方向开了过来。
卡车在镇公所门口停稳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修理一条断了的皮带。
他听到卡车的引擎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些从车厢里跳下来的宪兵，又看了一眼那个夹着公文包、油光满面的接收大员，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皮带往膝盖上一搁，嘴里叼着那截空烟袋杆，目光不闪不避地迎着来人。
大员跨进镇公所门槛，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章的公文，展开来举到李云龙面前，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官腔：“凡日军遗留及伪政权控制的一切资产，均属国民政府所有。共军各部应立即停止一切搬运和接收行为，原地封存，等候中央派员清点接收。如有违抗，以破坏戡乱论处。”
李云龙听完这几句话，把嘴里叼着的烟袋杆拔下来，不紧不慢地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然后站起来，伸手从腰后抽出那把二十响盒子炮，往桌上一拍。
枪管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枪口几乎戳到了那份公文的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