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向前推进，偶尔有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会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但很快被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掩盖了过去。
他们用了一个半时辰完成了全部埋设。
五组炸药被分别埋在干河床乱石堆下方的几个关键位置，那些位置都是根据白天观察到的敌军集结习惯选定的，一旦敌军再次利用那片河床作为进攻出发地域，炸药引爆后能够最大限度地覆盖其集结队形。
导火索被沿着干河床的边缘和石缝铺设，每隔一段就用碎石压住，防止被风吹动或被野鼠啃咬。
五根导火索最终全部汇聚到那个隐蔽的弹坑里，陈靖宇蹲在弹坑底部，逐根检查了连接处，确认每一根的接口都吻合紧密、没有松动。
他检查完最后一根的时候，弹坑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工兵组的组长猫着腰溜进弹坑，压低声音报告：“报告，远处那几块布条已经挑好了。”
陈靖宇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弹坑底部，把那五根导火索的末端全部理顺，然后拿出一截备用的速燃引芯和一根拉火管，将五根导火索的末端捆扎在一起，连接到那截速燃引芯上，再将速燃引芯的另一端插入拉火管的点火孔中。
他拉动拉火管试了一下阻尼，确认拉动顺畅、阻力适中，然后将整个装置用一块油布盖住，压上一块碎石。
他从弹坑里爬出来，拍掉膝盖上沾的泥土，猫着腰返回了阵地前沿。
李云龙蹲在一堵被炸塌了半截的砖墙后面，正在逐个检查突击连战士的装备。
每人腰间的弹袋都鼓鼓囊囊。
突击连的战士们安静地蹲在墙根下和沙袋后面，手里的枪已经保养过，枪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枪油光。
陈靖宇在砖墙旁边蹲下来，靠着墙根坐下，把油布盖住的那根拉火管从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搁在拉火管的拉环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握住一件每天都摸的普通工具。
他眼睛睁着，耳朵也在听着周遭环境的动静，感受着夜风的方向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动静，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赵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这连环雷要是不响，咱们这支暴露在敌军前沿的小队可就直接暴露在人家枪口下了。”
陈靖宇没有抬头。
他从衣袋里掏出眼镜布，把沾了灰的镜片慢条斯理地擦了两下，重新戴上，然后把拉火管的拉环在手指间转动了半圈，平静地回了一句：“要是真没响，我提头来见你。”
赵刚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旁边，和陈靖宇一起望着那片隐在黑暗中的干河床的方向，在碎石堆和枯草丛中，导火索静静地躺在石缝里，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
远处的某个土坡上，几根用木杆挑着的布条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远看去，像是一支正在连夜调动的队伍。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阵地前沿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靖宇趴在弹坑边缘，眼睛贴着潜望镜的目镜。
潜望镜是他用两片碎镜子加一节竹筒自制的，虽然简陋，但在微光下足以看到干河床方向的大致轮廓。
干河床里一片漆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动静，但那些黑暗中有更深的阴影在移动，不是风吹动的灌木，是人在走动。
人影绰绰，从河床的两端汇入中央，逐渐聚集在那些乱石堆之间，动作虽然隐蔽安静，但那个规模绝对不小，至少是两个营的兵力。
敌军正在集结，准备在天亮前发动最后一击。
陈靖宇放下潜望镜，趴在弹坑底部没有动。
他伸手摸到那根集结了五条导火索的拉火管，把拉环套在手指上，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很慢，胸腔里的空气在安静中缓缓进出。
他给自己留了三秒钟的停顿，然后拉动拉环。
擦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拉火管喷出的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几个细小的白点，他没有躲。
拉火管点燃了速燃引芯，那截速燃引芯的燃烧速度极快，蓝白色的火苗沿着导火索簇飞速向前窜去，在黑暗中拖出一条迅速缩短的光线，像一条闪光的蜈蚣贴着地面直奔河床方向。
导火索分叉成五个方向，沿着埋在碎石下的路径钻入各自对应的炸药堆。
几秒钟后，干河床的地面猛地向上隆起，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连串几乎同时发生的爆炸，第一个橘红色的光球从河床中央炸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光球依次在河床的不同位置同时爆发，乱石和人影被同时抛向半空中。
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碎石形成的黑色气浪像一堵墙一样从河床中央向四周碾压过去，将河床边缘的灌木和草丛齐根削断。
爆炸声在山谷中反复碰撞，叠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好一会儿都没有平息下来。
李云龙蹲在前沿阵地的沙袋掩体后面，把嘴里叼着的那截早就熄灭的空烟袋杆拔出来往地上一摔，提起一支刚缴获的美制卡宾枪，朝身后大吼了一声：“吹号！”
司号员从掩体里站起来，把军号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冲锋号。
号声在爆炸的回响尚未散尽的空气中骤然响起，高亢而急促，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战场上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三面阵地上同时响起了呐喊声和枪声，独立团和友军从正面、左翼和右翼同时向河床方向发起了反冲击。
飞雷炮的抛射声和重机枪的射击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河谷。
敌军被炸懵了。
河床里的连环爆炸摧毁了他们的指挥链，营长和连长在爆炸中死伤大半，幸存的军官无法在混乱中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撤退，残存的部队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河床和两侧的缓坡上乱窜。
有人朝天空胡乱开枪，有人丢下武器朝后方跑，有人蹲在岩石后面抱着脑袋不动弹。
独立团的战士们从三个方向压缩包围圈，将溃散的敌军分割、包围、缴械。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枪声逐渐停了下来。
前沿的焦土上，成群的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钢盔被扔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