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通信站院墙的阴影里，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对蹲在旁边等消息的李云龙说了一段话。
话不长，语气很平，但每一句都对应着具体的数据：“苏军一支摩步先遣队正在沈阳西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推进，行军方向与我军基本平行。按现在的速度和路线，两天之后很可能在沈阳外围与我军前锋产生交叉。苏军的纪律严明，但识别程序很严格，万一发生误会交火，不仅影响接收工作，还可能被国民党方面抓住把柄做文章。”
李云龙听完之后蹲在那儿没吭声，嘴里叼着那截没来得及点火的旱烟袋杆，腮帮子咬了两下，才开口说话：“你的意思是，咱们的人先去跟他们碰个头？”
“我带人持红旗主动联络。”
陈靖宇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我带五名骑手，带上中俄文联络信和臂章样本，迎上去接触。能说上话，就比在战场上突然撞见要安全得多。”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手心磕了两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偏过头看了蹲在另一边的赵刚一眼。
赵刚用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同意。主动联络总比被动撞上好，万一碰上苏军的侧翼警戒哨，语言不通加上识别不清，真可能打起来。”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吧。让你去。但你得记住，别让那帮俄国佬把咱们当成缴枪投降的。”
陈靖宇挑了五名骑术最好的战士，每人配一匹缴获的东洋马，马背上插一面用红布临时缝制的红旗。
他把自己那份事先用中俄文写好的联络信塞进贴胸的口袋里，又将几枚八路军臂章和一块折叠好的联络信副本塞进另一只口袋，然后从随军的缴获物资中翻出了一瓶还没有开封的日本清酒和一柄缴获的日军尉官军刀，用油布裹好绑在马鞍侧面。
五匹马沿着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小跑着前进。
陈靖宇跑在最前面，一手控缰一手举着那面卷起来的红旗。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支纵队，灰绿色的军装、圆形的钢盔和卡车队列，纵队的前锋隐约可见。
陈靖宇回头朝身后的五名战士打了一个手势，然后将手中的红旗展开，举过头顶。
纵队前方的尖兵车辆停了下来。
几名苏军士兵从车上跳下,分头趴在路边的浅沟里，步枪指向他们的方向。
一名戴着手枪的军官从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站在车头旁边，用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了几秒钟，然后朝那些持枪的士兵说了一句什么。
陈靖宇在距离苏军队列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勒住马，翻身下马，把红旗插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俄语喊了一句话：“同志！”
那几个苏军士兵没有放下枪。
军官仍然站在车头旁边，下巴绷着，目光在陈靖宇和他身后的五名骑兵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陈靖宇站在那里没有动，举着双手，等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右手，从衣袋里掏出那份中俄文联络信，举到胸前的位置，又重复了一遍：“同志，八路军。我们是盟友。”
军官终于有了反应。
他朝那些持枪的士兵挥了一下手，士兵们把枪口压低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待命的姿态。
军官自己朝前走了几步，停在陈靖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那份联络信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去翻开看了几眼。
陈靖宇在他看信的时间里转身从马鞍上解下那油布包,解开来露出里面的清酒和军刀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朝那位军官的方向，把两件东西的方向朝对方送了一下，重复了一句俄语里的同志称呼，接着从口袋里掏出臂章的样本递了过去。
军官看完联络信，没有再去看那些礼物和臂章。
他把信折好还给了陈靖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收下了酒和军刀，转身走回卡车旁边，拉开车门跨进驾驶室。
在关上车门前，他回头朝陈靖宇说了一句俄语，声音不高，但还算清楚：“跟在纵队后面走。”
陈靖宇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骑兵们挥了一下手，他翻身上马将红旗重新卷起来，带着五名骑兵策马跟在苏军纵队的侧后方，沿着土路继续向沈阳的方向前进。
苏军临时营地设在沈阳西南一片开阔的缓坡上，十几辆嘎斯卡车围成一个半圆，帐篷支在中间的空地上。
有几部电台的天线在帐篷顶上伸出来，天线在风中轻轻摆动。
地面被车轮和靴子踩得硬邦邦的，营地里飘着柴油和黑面包的味道。
陈靖宇跟着伊万诺夫少校走进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几部电台堆在角落，一名报务员正戴着耳机在拍发电报，电键的哒哒声在帆布帐篷里回响。
伊万诺夫脱下手套扔在桌上，指了指折叠桌对面的一只弹药箱，示意陈靖宇坐，自己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拧开一只军用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紧放在桌上。
“你的俄语说得不错。”伊万诺夫说着，手搭在桌子边沿上，“在哪里学的？”
“在太行山。跟一个白俄侨民学的，他是沙俄时期的技师，在根据地帮我们修过机器。”
陈靖宇坐在弹药箱上，把背上的帆布文件袋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解开袋口的绳结，从里面抽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手绘图册，放在桌上推向对面，“这是我整理的日军在华北和东北主要工业设施的分布图，每个厂的位置、规模、主要设备类型都标了。”
伊万诺夫伸手拿起那本图册，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翻页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每一页都停下仔细看一会儿。
图册里每一页都是用铅笔和水墨手工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中文注释。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图册放在桌上。
“你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中国军官。”
伊万诺夫的手掌压在图册封面上，指节屈起，轻轻敲了两下，“这些资料，连我们的情报部门都未必拿得到这么完整的。你是怎么弄到这些数据的？”
“打了几年仗，一边打一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