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沙盘前面，手指在木盘边缘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最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干吧。但你不能把全团的希望都押在一场水上。水攻不成就得靠硬打。两边准备，不能顾此失彼。”
从那天起，平安县城北门外开始出现小股独立团部队的活动，白天在山坡上挖掩体，夜里朝城头打冷枪。
城内的日军守备队被这些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指挥官判断独立团的主攻方向在北门，开始把兵力从其他方向的城墙上抽调到北门加固防御。
但在县城西北方向的西河河段，另一群人正在夜色中无声地忙碌着。
工兵排在陈靖宇的带领下，在西河上游大约一里处选定了一段河道狭窄、两岸土质坚实的河段，开始秘密筑坝。
木桩用大锤一根一根地打入河床，每根桩间距均匀，用横木连接固定，形成一道支撑框架。
沙袋由上游运来，用麻袋装土后由战士们接力传递到坝址，一层层堆叠在木桩框架的迎水面。
工兵们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水没过腰，春寒未消，河水还带着冬天残余的凉意，站在水里的时间长了，冻得人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停下来。
陈靖宇也泡在水里，他扛着沙袋踩着河底的淤泥蹚到坝体前方，把沙袋码放到指定的位置上，用手按了按沙袋之间的缝隙确认码放严实，然后退开几步，仰头看了一下坝体已经达到的高度，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距离坝顶的余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蓄水量和渗流速度，然后继续扛起下一袋沙土。
他的裤腿湿透了，上身的衣服也被溅起的水花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冷风吹过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他码放沙袋的动作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因为寒冷而加快或者减慢。
坝体在几个昼夜的连续施工中逐渐升高。
蓄水区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河面在坝体后方慢慢地向上游涨了起来。
陈靖宇每天都要沿着蓄水区的边缘走一圈，用一根系着重物的细绳测量水位上涨的幅度，把每天的数据记录在本子上，然后根据库容和渗流损失的比率，计算出还需要多少蓄水量才能使决堤时的瞬时流量达到足以掏空墙基的程度。
他蹲在堤坝上把新测的数据和前几天的一一对照，确认蓄积的水量已经接近预期目标之后，合上本子。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望着坝体后方那片正在缓慢上涨的水面。
河水在早春清冷的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鳞光，水位还在一点一点地升高，没有溢出迹象，河床的两岸也被浸润得发暗。
他看了一会儿，又站起了来，沿着堤坝走回到下游一侧，蹲下用手探了一下水温，然后站起来，把冻僵的手指合拢在一起握紧了几次，直到关节恢复了一些灵活度，才弯腰捡起靠在树下的工兵锹，朝下一个桩位走去。
攻城当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天地。
独立团的攻击阵位在夜色中全部就位。
八具飞雷炮在西河堤坝后方约百步处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城内，弹药手把炸药包逐一填入炮管，引信连接好，所有人蹲在发射阵位后方等待着信号。
上游的堤坝旁，几名工兵手握利斧，站在固定坝体木桩的缆绳边，目光紧盯着下游方向。
陈靖宇蹲在西河堤岸上，左手握着一块怀表，秒针正在一步一步地向预定时刻逼近。
他没有回头，左手举到肩膀的高度，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八具飞雷炮几乎在同一瞬间次第开火。
炮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在黑暗中骤然闪现，将周围战士们的轮廓和堤岸的草木映照得明灭不定。
炸药包被抛射药推离炮口，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越过城墙，砸入城内。
第一轮爆炸的火光在城中相继亮起，几团橙红色的火球接连升腾，爆炸的闷响在城墙之间来回撞击。
城内日军的营房和仓库被炸得火光四起。
木结构的营房被冲击波掀翻，屋顶的瓦片飞散到空中，落地时发出连续不断的碎裂声。
火焰引燃了堆放在院中的物资和车辆，浓烟翻涌着升上夜空。
城墙上传来日军的叫喊声和哨子声，混乱未平，指挥系统还没有从第一轮打击中恢复过来。
陈靖宇举起的右手在空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向堤坝方向猛地一劈。
上游工兵同时挥动利斧，砍断了固定坝体木桩的几根主缆绳。
缆绳在巨大的张力下弹开，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响亮的断裂声。
失去了缆绳约束的木桩在水的巨大压力下开始变形、倾斜，码放在迎水面的沙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河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裹着木桩和沙袋的碎片，冲向下游。
缺口被水流迅速撕大，十几分钟内积蓄起来的河水像一头被关押多时的怒龙，咆哮着冲出束缚。
水头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断木，卷起浑浊的浪涛，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冲城墙西北角。
第一波水头撞击墙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巨响。
河水拍打在砖墙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然后退去，紧接着第二波更大的水头又撞了上来。
冲刷之力一次比一次猛烈，浪头拍击墙体时发出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掩盖了城内的爆炸声和喊叫声。
墙基的沙土在河水持续不断的浸泡和冲刷下开始迅速松动、流失。
先是表层沙土被水流带走，然后深层的沙土也开始崩塌，墙基下方出现了明显的空洞和裂缝。
上方的砖墙在失去支撑之后出现了开裂，裂纹从墙脚沿着砖缝向上迅速蔓延，窗棂附近的墙体变形最为明显，整段墙体都在缓慢地向内倾斜。
几处砖块从墙体上脱落，掉入水中，溅起浑浊的泥水。
裂缝越来越大，砖块脱落得越来越多。
然后，在一阵更为猛烈的冲击中，大约一段十余丈长的城墙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体向内坍塌。
砖石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倾泻而下，砸入墙内外的地面和水中，激起漫天的烟尘和水雾。
豁口处的断砖残垣参差不齐地堆叠着，形成了一个宽约数丈的斜坡形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