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一根树干缓缓坐了下来，把手伸进工具包里，摸了摸那几块剩余的备用磁铁片，没有掏出来。
远处公路上燃烧的车辆仍然在隔一段时间就传出一声零星的爆响，像这场伏击的尾韵，沿着早晨空旷的公路传向远处的天际线下方。
磁雷在公路上的成功引爆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破交队像一把撒出去的暗钉，在华北多条主要公路上反复布设磁雷。
陈靖宇不再亲自参与每一次埋设，但他把指挥部从狼牙沟搬到了靠近公路沿线的一处隐蔽窑洞里，桌上摊开了一张用多张侦察草图拼接成的敌占区交通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日军运输线的主要节点和频次分布。
每天傍晚，出去执行任务的破交小队陆续返回窑洞，带回来当天的观察记录和埋设位置坐标。
陈靖宇蹲在地图前面，用铅笔把新的布雷点逐个标注上去，然后根据前一天的引爆反馈，调整下一批雷位的布局，靠近桥梁引道的路基侧面加一枚，隘口弯道的内侧加一枚，长下坡的末端路面加一枚。
他像在下棋一样，把每一枚雷都放在日军运输线上最致命的位置。
战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团部。
第一份：某公路段，一辆九七式坦克被磁雷掀翻底盘，传动系统彻底损毁，车内两名乘员一死一伤。
第二份：弹药运输队在同一路段触发磁雷，连环殉爆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公路被炸出一个直径丈余的大坑，修复需要数天。
第三份：日军一支混编运输车队在通过某隘口时，头车触发磁雷，堵塞道路后尾车被从侧翼发起的伏击火力全歼。
李云龙把这些战报的地点在墙上那幅大地图上一个一个地用红圈标出来。
红圈越标越密，从地图上看，几条主要公路的交通节点几乎都被圈了一遍。
他把烟袋杆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红圈，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对蹲在桌边整理磁铁库存数据的陈靖宇说了一句：“照这个打法，再搞一个月，鬼子的前线部队就得啃树皮了。”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根据每一份战报反馈的引信动作距离和爆炸威力的数据，逐项调整了下一批磁雷的生产参数。
磁铁的面积从最初的标准尺寸增大了一号，单枚雷的磁通密度显着提升；
电池组从三节串联改为四节串联，在低温环境下的电压余量得到了保障；
继电器的触点间距也在几轮校准后稳定在触发与安全之间的最佳平衡点上。
每一批新下线的磁雷都比前一批在可靠性和灵敏度上有所改善。
窑洞外堆放磁雷木箱的墙角，暗绿色的铸铁壳体越码越多，沉甸甸地摞在一起。
赵刚则把精力放在了后勤保障和根据地动员上。
他通过地方党组织动员了沿线的可靠群众，利用夜间或者赶集的机会，把用油布裹好的磁雷藏在柴火堆或者粮袋中，用牛车、独轮车甚至挑担运到靠近预定布雷区的联络点，再由破交队员在行动前取走布设。
“群众的力量比咱们自己背雷省力得多，也隐蔽得多。”
赵刚在窑洞里对陈靖宇说了这么一句，把一本登记着各村联络员代号和交接次数的账本放在桌上，补了一句，“这是最近三天送到的。都在这里了。”
陈靖宇蹲在窑洞口，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翻看那本账本，又对照墙上那幅标注越来越密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他在脑中规划出下一阶段的雷位分布，把磁雷的布设重点从单纯的公路段转向了桥梁、隘口和渡口等更关键的节点，那些地方一旦被破坏，修复所需的时间和物资远比一段普通路面要多得多，对日军运输线造成的中断效应也更持久。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下一个目标：一座架在干河床上的石桥，两端的引桥都有陡坡，坦克和卡车经过时必须减速，是磁雷发挥威力的最佳位置。
就在破交队准备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侦察兵从山外带回了一条新的消息。
消息是潜伏在县城里的内线传出来的，说日军华北方面军后勤部门近日紧急调集了一批工兵，配备了新型探雷器材，正在沿几条受损最严重的公路逐段排查。
带头的工兵军官据说是从关东军那边调过来的，专长就是反地雷作战。
陈靖宇听完侦察兵的报告之后没有说话，蹲在煤油灯下，把那枚已经测试合格的标准磁雷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反制行动已经开始了，他要为接下来的博弈准备下一套方案了。
日军工兵出现在公路上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由潜伏在县城的内线传出来的。
据内线描述，大约一个小队的工兵携带了新型探雷器材，在一辆装甲车的掩护下，沿着近日发生过爆炸的路段逐段排查。
带队的军官据说刚从关东军调来，胸前挂着一枚勋标，态度颇为自信。
陈靖宇收到消息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蹲在窑洞里继续调整下一批磁雷的磁铁配置，没有派人去破坏工兵的作业，也没有下令在那些路段补埋新雷。
他似乎对这个消息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仍然埋头在面前。
第四天凌晨，一名潜伏在据点附近的侦察员带回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日军工兵确实使用了探雷器，是一种手持式的金属探测器，探头呈圆盘状，操作员将探头贴近地面左右扫动，耳机里传来信号的频率变化来判断地下是否存在金属物体。
但他们在磁雷埋设区作业了大半天，只挖出了几块生锈的铁片碎片和一块废弃的犁铧，真正的地雷一枚也没有找到。
工兵们反复在同一个区域来回扫了几遍，探雷器的信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好几个疑似点挖下去之后什么都没有。
带队的关东军工兵军官蹲在坑边检查探雷器的电池和连接线，反复调试了几次灵敏度，结果仍然是一样，信号微弱且不稳定，根本没办法精确定位磁雷的位置。
他在路边蹲了很久，又让工兵们扩大搜索范围重新扫了一遍，但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到天黑收工时，整支工兵小队灰头土脸地撤回了据点，只带回了几块破碎的铁片碎片。
陈靖宇听完侦察员的报告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