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那截还没点燃的烟袋杆往地上一摔，一把抓起靠在石头旁边的四联装发射架，朝防空班的方向吼道：“防空班，给老子架起来！打他娘的！”
几名防空班战士应声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去扶发射架，有人去搬弹药箱，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忙乱。
陈靖宇从侧面快步冲过来，一只手按住了李云龙正要举起来的那具发射架的支架。
李云龙瞪着眼睛回过头来，陈靖宇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越过山沟上方的天际线，盯着那三架正在转弯的飞机：“团长，现在打不到。它们在爬升段，距离远，仰角不够。等它们下一轮俯冲，拉起来的时候，速度最慢，机腹完全暴露，那个时候打。”
李云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在陈靖宇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通信员栽倒的溪边方向，最终把发射架的支架往地上一顿，咬着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快架好，等你的信号。”
三架日机在山沟上空完成转向之后，重新压低了机头。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膨胀成一种压迫性的尖啸，在山沟两侧的石壁之间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发疼。
第一架轰炸机的机头已经对准了山沟的方向，机翼下方的机枪枪口开始闪烁火光，弹头再次犁过沟底的碎石和灌木，溅起一串串尘土，打在山壁上迸出一团团碎石粉末，又从沟底弹跳到另一侧的山壁上，形成一道横向跳动的弹幕。
陈靖宇蹲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夹缝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架正在俯冲的飞机。
他没有数时间，也没有看怀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飞机的航迹和姿态变化上，俯冲角度、速度、高度下降的速率，在他的视网膜和大脑之间快速匹配成一串不断变化的提前量参数。
第一架飞机俯冲到最低点，机头拉起，开始爬升。
就在机腹完全暴露在发射架射界内的那一刻，第二架飞机也完成了俯冲，机头正在抬起。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速度降到了整个攻击过程中最慢的节点，高度不足百丈，以几乎水平的姿态短暂地暴露在山沟两侧的火力面前。
陈靖宇猛地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放！”
防空班的射手同时扣下了扳机。
两具四联装发射架上的八枚火箭弹几乎在同一瞬间点火。
八道橙红色的尾焰从发射管口喷涌而出，浓烟在发射阵位前弥漫开来，八枚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烟迹呼啸着扑向空中。
弹道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张斜向上的火力网，从山沟底部一直延伸到飞机拉起的那片空域。
时间引信在预定的高度准时起爆。
八枚火箭弹几乎在同一时刻凌空炸开，白色的爆烟和黑色的火药残渣在半空中扩散开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片灰黑色的烟云。
数以千计的钢珠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高速飞散，在空中织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弹幕。
第一架飞机的运气好到了极点。
它刚从俯冲姿态改出，机头还在仰起，刚好从弹幕的边缘擦过。
钢珠打在机翼和机身的蒙皮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有几处蒙皮被打出了裂口，铆钉飞脱了几颗，但关键的发动机和油箱没有被击中。
飞行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凌空爆炸吓了一跳，猛地推杆压坡度，做了一个急转弯试图脱离。
第二架飞机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它的拉起动作比第一架慢了半拍，高度正好处在钢珠最密集的覆盖层内。
右翼从翼根到翼尖的蒙皮被钢珠在几息之内打成了筛子，多处翼肋被击断，机翼的结构强度在瞬间严重下降。
紧接着，几颗钢珠击穿了发动机舱的侧壁，打穿了机匣和油路管道，燃油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遇到发动机排气管的高温表面后瞬间被点燃。
火焰在发动机舱内部蔓延开来，裹着黑色的浓烟从机翼根部的缝隙中翻涌而出。
机翼上的蒙皮在火焰的烘烤下开始变形、卷曲、剥落，铝材被烧得发红发黑，像一层被烤焦的纸一样在气流中扭曲剥落。
飞机歪歪扭扭地挣扎了一小段距离，尾部拖着越来越粗的黑烟，高度持续下降，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之后，一头栽进了远处的一道山沟里。
几息之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那个方向传来，橘红色的火球裹着黑烟从山脊线后方腾空而起，翻滚着升上天空，连地面都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炸碎的机翼和残骸碎片的黑烟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渐散的暗痕，随着爆炸的火光一起升腾，在山风中缓缓飘散。
第三架飞机上的飞行员显然目睹了前两架飞机的遭遇。
他没有再尝试进入俯冲航线，甚至没有来得及扔掉挂在机翼下尚未投出的炸弹，就猛地推杆转向舵，以一个近乎粗暴的转弯沿着来路方向急急忙忙地爬升脱离，高度仓促地越拉越高，很快就变成天边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云层的边缘。
山沟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独立团的战士们从岩石后面、灌木丛中、土坎下方同时站了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那道还在升腾翻滚的黑色烟柱。
有人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欢呼，有人蹲下去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山沟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声音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李云龙站在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前面，那管旱烟袋还握在他手里，烟袋杆上沾着刚才被摔在地上时蹭的泥。
他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升腾的烟柱，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把抓住站在旁边的陈靖宇的胳膊，抓得很紧，但没有说话。
他使劲摇晃了两下陈靖宇的肩膀，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摔断的旱烟袋杆，看着断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夸张，反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这下好了，狗日的飞机，以后不敢再低飞了。”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旁边，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发射管口，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