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用铅笔点着图纸中央的一个方框，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次缴获的铝板质量很好，厚度均匀，材质纯度也够。我计划用这批铝材建立第一条标准化的生产线，先从火箭弹的尾翼和弹体外壳开始，把零件规格统一，然后用从渑池仓库里缴获的那几台旧机床和咱们现有的设备串联起来，形成从下料、冲压到组装、检验的完整工序。”
他用铅笔在图上的几个关键工序位置画了圈，“同时我打算在技术连的基础上开设一个简易技工培训班，从各营抽调有一定手工基础的战士来学，学成之后回到各自的连队就能承担基础的维修和弹药组装工作。这样即使主力分散活动，每个连队也有能力自行维护和补充火箭弹的基本消耗。”
李云龙蹲在桌前，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虽然他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但知道陈靖宇在说什么。
他把图纸放回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要什么，我批什么。试验场我给你划，人你自己挑，两个排的工程兵明天归你调遣，随便使唤。”
赵刚没有说话，但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之后，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陈靖宇手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分量并不比李云龙的大嗓门承诺轻到哪里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机要员几乎是跑着冲进矿洞的。
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破译出来的日军密电，电报纸的边角因为攥得太紧而皱成了一团。
他直接冲到李云龙面前，把电文往桌上一拍，气还没喘匀就说了话：“团长，特高课的密电，刚破出来的，他们把陈技术员列入了‘绝密清除目标’，悬赏十万大洋，务必从肉体上消灭。”
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卷烟，听完这句话之后，手里那撮烟丝停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接过电文纸，逐字逐句地看完，腮帮子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
他把电文纸拍在桌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从今天起，陈靖宇身边至少要配两名警卫员。外出必须向我亲自报批，我说不准就是不准。晚上睡觉，门口要有哨兵站岗。”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截铅笔，桌角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他听完李云龙的话，没有放下铅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电文纸，纸上的日文破译稿，确实写着他的名字和悬赏金额，还有一张用炭笔画的侧面肖像，轮廓有几分像。
他伸手把电文纸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夹进手边的笔记本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他低头继续去看桌角那张草图，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李云龙看到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步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铅笔：“你小子听没听见老子说话？十万大洋！够鬼子买一个小队的特工队来取你脑袋！”
陈靖宇看着被抽走的铅笔，没有去抢回来，只是从笔筒里又抽了一根，重新在草图画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听见了。但悬赏归悬赏，活还得干。鬼子飞机天天在头顶上转，扫射运输队和村庄，太行式高射机枪打不到那个高度，飞雷炮又太笨重，只能打固定目标，”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条斜线，“我在想，能不能用火箭弹的原理，造一种单兵肩射的防空武器，专门对付那些俯冲扫射的零式飞机。射程不需要太远，三四百米有效高度就够了。弹头装填钢珠和燃烧剂，打进发动机舱或者油箱，燃起一片火就行。”
李云龙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本想继续骂陈靖宇不要命，但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他蹲下来，凑到那张草图前面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根比太行火箭筒更长的管状物，管口微微上仰，旁边标注了几组推力和弹道数据，笔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根被抽走的铅笔塞回陈靖宇手里：“行，老子说不过你。但你记住，出门必须带人，这是命令。”
陈靖宇接过铅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他把铅笔叼在嘴里咬了一会儿，笔杆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齿痕，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测算火药比冲和弹道曲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不时停下来用手指弹一下纸面，眉头微微皱着。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山脊线，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光线从矿洞门口斜射进来，在他面前的草图上投下一道金红色的光斑，把那根管状武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铅笔在管体顶端又加了一行小字，“近炸引信：备选方案一，机械触发；备选方案二，光敏电阻试制。”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来，对着那张草图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把纸转了半个圈，从另一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一个比太行火箭筒更大胆的构想，正在这张纸上逐渐挣脱樊笼。
团部的气氛从一大早就没好过。
李云龙把那份敌情通报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一桌。
他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手指着屋顶的方向，像是在和空气说话：“鬼子的飞机，天天在老子头顶上拉屎！运输队在山路上被扫射，驮马惊了，物资翻到山沟里。老百姓不敢下地，庄稼熟了都没人敢去收。”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上，“得想个法子治治它们！”
赵刚坐在桌子另一侧，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语气比他平静得多：“治是要治，但得看清现实。八路军全军都没有正经的高射武器，独立团能有两挺太行式高射机枪已经是家底厚了。弹药撑不了几轮，打飞机主要靠提前预警和疏散隐蔽。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
“隐蔽隐蔽，天天隐蔽，老子的队伍都快钻到地底下去了！”李云龙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掏出烟袋杆，塞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屋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