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还通过当地的地下交通站联络上了豫西地下党，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见了面。
双方对上了暗号之后，一盘散沙般的基层组织重新串联起来，抗日政权开始在伏牛山深处的各个村庄里逐步重建。
陈靖宇没有参与外围的事务。
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矿洞里外几十步之内。
最难啃的骨头是发射药的来源，无烟火药的存量在经过几次试射和日常训练之后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替代方案，太行火箭筒很快就会因为没有弹药而变成一堆废铁。
他发动当地山民去采硝土、烧木炭，又用土法在矿洞外建了一套小型的硝化棉生产线。
硝化反应罐是用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一口大铁锅改装的，冷凝管用的是一段弯曲的铜管。
第一批土制硝化棉出罐的时候，颜色比标准的军用硝化棉偏黄一些，燃速测试的曲线也没有那么规整，但点燃之后确实能稳定燃烧。
陈靖宇把那批硝化棉晾干、粉碎、与木炭粉和硫磺按比例混合，压制成药柱之后装进了一发试制弹里。
实弹试射时，火箭弹出膛正常，尾翼张开正常，弹道稳定，命中靶区后爆炸威力与用无烟火药装填的弹药几乎看不出差别。
陈靖宇蹲在发射阵位上，看着远处靶标处升起的烟尘，把测试数据记在本子上。
他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批注：“土法硝化棉可用，工艺稳定后发射药可完全自给。”
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回矿洞里继续忙下一批弹药的装药工作。
突袭是在后半夜发起的。
目标是一个伪军据守的乡公所，本来不在李云龙的重点打击名单上，但侦察员带回了一条附加消息，据点里有一台日军留下的通讯设备，伪军中队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撤走。
陈靖宇跟着突击队一起冲进去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伪军大部分在被窝里就被缴了械，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只有两个哨兵抵抗了一下，被突击组用刺刀解决了。
他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中队部的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了一地，有人在匆忙撤离时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在地上，纸片混着碎纸屑和烟灰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陈靖宇蹲下来，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日常公文和伙食账目，而是从地上捡起一页被撕掉一半的油印纸，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符号和数字排列。
隔行断句，日语片假名和数字混排，中间夹着几组重复出现的四位数组，典型的中队级通讯记录格式。
他把那页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趴到桌子底下，从一堆废纸和空罐头盒下面拽出了一个半埋在灰烬中的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像一个手提式工具箱，外壳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台半损坏的九七式密码机。
机器的外壳有几处凹陷，部分齿轮的轴位偏移了，键盘上有几个键帽脱落了，但主体结构基本完整。
陈靖宇跪在地上，把那台密码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铭牌和编号，又扳动了一下输出端的齿轮组，感受了一下齿轮之间的咬合程度。
他的手在机器的外壳上贴了一会儿，感受着金属的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铁盒里取出来，用袖子擦掉表面的灰，仔细裹进一件备用军服里，夹在腋下。
回到矿洞之后，他点上煤油灯，把密码机放在工作台上，拧开螺丝拆下外壳，开始修复偏移的齿轮和断裂的接线。
陈靖宇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修复那台密码机。
他把偏移的齿轮轴重新校准归位，用细铜丝焊接了断裂的电路接头，从一架报废的日军收音机上拆下几个电阻和电容替换了烧毁的元件。
每一次焊接完成、电路接通测试通过之后，他都在本子上记一下参数。
等到机器能够正常通电运转之后，他把之前缴获的那些通讯记录翻出来，开始在草纸上复原密钥序列。
破译工作不是在密码机上直接进行的，而是用纸和笔，结合缴获的通讯记录格式和他从历史资料中掌握的日军通讯规律，倒推出密钥的生成逻辑。
桌子上摊满了写满数字和符号的草纸，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又一截，他头上的钢盔边缘在煤油灯光下投射出一圈晃动的暗影。
赵刚中途进来送过一次干粮，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没有出声打扰，把干粮放在桌角就退了出去。
密钥序列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被完全复原。
陈靖宇把最后几组验证码输入密码机，摇动手柄，机器咔嗒咔嗒地运转了片刻，输出了一行清晰的日文明码电文。
他把电文抄录下来，对照着缴获的通讯本逐字验证，确认每一个字符都正确对应。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欢呼，而是把那行电文又读了一遍，然后重新校准了机器上的日期和密钥索引，继续解码下一段。
他把最近时间内缴获的所有日军通讯记录全部过了一遍。
大部分内容是日常的巡逻报告和补给申请，没有什么新的价值。
但有一份从洛阳铁道司令部发往开封的密电，被密码机逐字解码之后，上面列出的内容让他整个人停住了呼吸。
电文不长，五行日文。
大意是：豫西张茅车站北侧废弃矿洞中，储备有从东南亚掠夺来的橡胶片、锡锭、钨砂和桐油，总量约三千余吨。
物资由铁道司令部负责看管，预计在秋末集结专列，沿陇海线转运至关东军工厂。
陈靖宇把那张译电纸拿起来，对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橡胶可以做火箭筒的密封环和胶鞋底，锡能造精密焊料和轴瓦，钨砂是穿甲弹弹芯的核心原料，桐油更是各种军需品不可或缺的物资，三千余吨的战略物资，如果能拿到手，太行兵工厂的产量和品级能翻上几番。
他把译电纸折叠好塞进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桌角的搪瓷缸子，水洒在桌面上浸湿了几张草稿纸，他没有顾得上去擦，推开工棚的门，大步朝李云龙和赵刚合住的窝棚走去。
窝棚里的煤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