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拣出一根套管，用手抹掉表面的油泥和铁锈，拿卡尺量了一下内径，五十五毫米，比巴祖卡标准口径小五毫米，但管壁厚度均匀，材质也是正经的钢材。
他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沿着管壁内侧摸了一圈，内壁基本光滑，只需要用镗刀稍加扩孔和打磨，就能达到要求的六十毫米内径。
“就它了。”他把那根套管往肩膀上一搁，转身走出了仓库。
铁匠老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以前在太原城的铁匠铺里干过十几年，手艺在全团数一数二。
他在窑洞口支起了一台用缴获的日军机床改装的土制膛线机，把半轴套管夹在机床上，用自制的硬质合金镗刀一点一点地扩孔。
镗刀进给深度每次只能调几丝，太多就会把刀崩断或者把管壁刮出深沟。
老孟干这种精细活的时候不说话，眼神全在那根管子和刀刃的接触面上，每转一圈就用卡尺量一下内径，确认没有偏大或偏小。
打磨内壁用的是裹着砂布的细长铁棍，在管腔内来回抽拉，把镗刀留下的刀纹全部磨平。
一根套管从毛坯到成品，需要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聚能罩的攻关是另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陈靖宇清楚，聚能装药要用纯铜。
根据地能找到的铜料本来就少，大部分是从日军炮弹的弹带和弹壳上拆下来的，纯度不一、规格不整。
他让各连的指导员在村子里搞了一轮募集活动，战士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说明情况。
村里的老百姓听说八路要造打鬼子坦克的武器，二话不说就把家里的铜盆、铜锁、铜烛台拿了出来。
有个老大娘翻出了一口传了三代的铜锅，锅底已经磨得透亮，她二话不说就把锅塞到了战士怀里。
铜料堆在窑洞口，各种形状都有。
陈靖宇设计了一组冲压模具，用铸铁做成阳模和阴模，把铜料加热到暗红色之后放在阴模上，用大锤砸阳模，一次冲压成型。
铜罩的锥角和壁厚是决定金属射流性能的核心参数，锥角太宽则射流发散，太窄则射流细弱，壁厚不均则射流方向偏移。
他带着模具反复试压了十几批样品，每批冲压出几个罩子之后就装弹试射一次，查看钢板上的穿孔形状和尺寸，然后根据试射结果反过来调整锥角和壁厚的参数。
第五批试射时，铜罩在钢板上炸出的孔洞直径和深度已经接近原装巴祖卡弹头的穿甲水平。
他蹲在地上，把那枚打穿的弹头碎片捡起来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碎片装进了衣兜里。
推进药柱的制作是整个过程中危险性最高的一环。
硝化棉在干燥状态下极不稳定，摩擦、撞击、静电都可能引发自燃甚至爆炸。
陈靖宇在窑洞外侧单独划出一间小土房作为推进药配制的专用工房，门口挂了警示牌，只准他一个人进出。
配料台上铺了一层油布防止静电，原料容器放在阴凉处，每次取用都要用木勺而不是金属器具。
硝化棉的硝化程度、与黑火药的混合比例、压制成型的压力和时间，每个变量都要精确控制。
他每天在配料台前一蹲就是几个时辰，手指因为反复接触硝化棉和混酸残留物，指腹上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泡、然后脱皮，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冷水和风吹过的时候生疼，他撕了几条布把手指缠上，继续配药。
五天后的傍晚，第一批五具发射器在窑洞口一字排开。
发射管用麻绳和铁丝固定在木制的肩托上，握把是用榆木削成的，打磨光滑后用桐油浸过，黑褐色的木纹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击发机构是用日军掷弹筒的击针组件改的，装在发射管后部的基座上，拉绳式击发。
旁边码着二十发火箭弹，弹体用铁皮卷焊而成，尾部焊着四片折叠尾翼，弹头前端嵌着手工冲压的紫铜聚能罩。
每发弹和每具发射器都刷上了一层用石灰和锅底灰调成的太行灰漆，颜色和山岩几乎一样。
赵刚蹲在窑洞口，拿起一具发射器反复检查了焊接点和木制件的结合部位，又拿起一发火箭弹看了看尾翼的弹开机构，用手拨了拨翼片确认弹簧力度足够。
他检查完了所有的成品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先不要急着打出去。在山沟里找一片没有人烟的地方，建一个小型试射场。第一批弹先做静态穿甲试验，再逐步过渡到全装药实弹射击，每一步出了岔子都能及时收手。”
李云龙站在旁边，早就憋得不行了。
他一把抓起一具发射器扛到肩上，做了个瞄准的姿势：“还试什么射啊？直接拉到战场上干一仗，打几个碉堡给老子看看！让战士们也见识见识咱们自己造的宝贝！”他把发射器放下又端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用袖子擦掉握把上沾的一点木屑，嘴里还在嘟囔，“好东西啊……这要是造他个百八十具……”赵刚没有接他的话，看着陈靖宇。
陈靖宇蹲在那一排发射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逐一擦拭管口边缘残留的加工毛刺，没有抬头，只是手下动作一直不停。
首次实弹验收定在距离驻地十五里外的一处废弃采石场。
采石场三面环山，开口朝东，地面是碎石和粗砂，周围没有农田也没有人家，即使出了意外也不会波及无辜。
试射场东侧的天然岩壁被选作靶区，在岩壁前方立了一块从日军炮楼上拆下来的厚钢板，用木桩固定住，钢板后面堆了几层沙袋，用来测试破甲深度。
观礼台设在采石场西侧一处高起的平地上，用沙袋垒了一圈简易掩体。
李云龙一大早就到了，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两腿叉开，手里攥着那管没点燃的旱烟袋。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架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正在调整焦距。
一营长张大彪、二营长沈泉和几个连长也到了，一字排开蹲在沙袋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试射方向张望。
陈靖宇蹲在发射阵位上，面前架着第一具太行火箭筒。
火箭筒固定在用沙袋垒成的简易发射架上，管口对准百米外的钢板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