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站在吉普车旁边，目光落在那座被彻底摧毁的土包残骸上，沉默了几秒钟，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美军组长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走过来，对陈靖宇说：“组长问，能不能观摩一下定时引信的结构？”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回弹药箱旁边，从里面取出一枚燃烧型弹头，举在手里，朝观察组的方向展示了一下弹体表面的结构，那是一个用薄铜皮卷制的弹壳，前端封口处留有一个小孔，插着一根拉火管。
他把弹头装入发射筒底部，调整了发射药量，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拉动了拉火绳。
弹头飞出，在目标区域上空约十米处炸开。
燃烧剂在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片覆盖了数十平方米的火幕，落地后继续燃烧，地面上腾起一股炽热的气浪，野草在数秒之内被烤焦卷曲。
燃烧持续了将近三分钟，连周围的泥土都被烧出了一层干裂的硬壳。
美军观察组在接下来的交谈中语气明显不同了。
组长当场表示，将向上级建议向八路军提供一批无线电器材和量产tNt炸药的援助。
翻译在旁边记录时笔尖飞快地移动，钢笔在纸上发出刷刷的声响。
演示结束之后，陈靖宇回到了招待所。
他刚进门，还没有来得及把军装脱下来，译电员就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递进来一封电报。
陈靖宇接过电报展开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是李云龙的笔迹：“陈呆子，延安的事办完赶紧滚回来。鬼子的新联队开到平安县了！”
陈靖宇看完后把电文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两天后，陈靖宇和赵刚在独立团驻地接到了紧急命令。
通信兵骑马冲进院子时，陈靖宇正蹲在修械所门口清理那支反坦克枪的枪机。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通信兵递来的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卷飞雷炮的图纸，塞进帆布包里。
赵刚已经备好了两匹马，站在村口等他。
两个人一路快马加鞭，沿着兵站线向延安方向疾驰。
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只在沿途的兵站换了两回马，啃了几口干粮，灌了一壶凉水，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到达延安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脸被风吹得发红发干。
他们没有去招待所，直接被领到了杨家岭。
在一面黄土崖壁上开凿的窑洞里，灯火通明。
窑洞不大，墙边立着几口木箱，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边角被压在一盏煤油灯下。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正俯身看着地图，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身来。
叶剑英参谋长。
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扫过陈靖宇和赵刚，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示意两个人坐下。
陈靖宇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赵刚坐在他旁边。
叶剑英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平稳但带着分量：“史迪威将军派出的美军观察组即将抵达延安，这次不是普通来访。他们要实地了解八路军在敌后抗战的真实战况和武器自制能力。”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中央的意见很明确。这次接待，既要实事求是地展现我们的战斗力，也要巧妙争取美方在医药、通讯器材等方面的实际援助。”
他的声音沉了一些，“技术讲解这一块，由你来负责。”
陈靖宇听完之后，腰背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干脆：“我明白。”
从窑洞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赵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黄土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沟口灌进来，吹起他军装的衣角，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延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脚下的步子没有放慢，走回招待所时，煤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映在窗户纸上，一个伏案的剪影一直持续到深夜。
回到住处，陈靖宇没有睡。
他把煤油灯捻到最亮，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卷图纸和几件连夜赶制的展品，在桌上铺开。
展品不多，一截剖开的飞雷炮发射筒模型，用铁皮卷制的，内部结构用不同颜色的漆线标出了发射药室和定向隔板的位置；
一枚拆解的枪榴弹引信，零件用细铁丝串在一起，可以逐个展示动作顺序；
一块跳雷触发机构的示意板，用木片和弹簧模拟了绊线拉动后击针释放的全过程。
他把这几件东西在桌上依次摆好，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一张牛皮纸上画新的图。
他知道美军军官的视角。
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见惯了标准化制式装备，飞机、坦克、大口径火炮，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业品。
如果只靠口头描述，飞雷炮很容易被他们归类为“土造玩意”，看一眼新鲜，转身就忘了。
要用数据和原理说话。
他在纸上画了飞雷炮的抛射结构剖面图，从发射药室的形状到炸药包在筒内的姿态，每一个部件都用引线标出，在引线的末端用英文标注了对应的术语。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组对比表格，左边是飞雷炮的数据，发射药量、弹重、射程、落点误差范围、爆炸当量；
右边是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的对应数据，两列数字并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他又翻过一页，画了枪榴弹引信的动作分解图。
他用箭头表示击针的运动轨迹，用虚线标出延期药柱的燃烧路径，在引信底部画了一个放大后的剖面，标注了雷管的位置和装药类型。
每一根弹簧的弹力系数和每一段延期药柱的燃烧时间他都标上了具体的数值。
这些数据来自他之前做过的多次测试，多次拆解引信的实验记录，他无需翻本子就能默写出来。
跳雷的触发连锁示意图他画得最细。
他把绊线触发、击针释放、抛射药点燃、雷体弹起、主装药引爆的全过程画成了一幅连续的序列图，在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标注了时间间隔，从绊线触发到雷体离地的时间是从绊线触地弹起到雷体弹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