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试完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让人点起几支火把插在场地四周，就着火把的光把射表誊抄了一遍，确认数据没有遗漏，然后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了口袋里。
李云龙当天晚上就把工兵连连长叫了过来。
他看着陈靖宇递过来的射表和底座上那些刻痕标记，二话不说，拍了板：“连夜赶制八具发射器。筒身全部加厚钢板箍紧，底座加固一倍。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八门炮全立起来。”
工兵连连长领了命令跑步出去了。
陈靖宇没有去睡觉。
他蹲在修械所门口的煤油灯下面，检查每一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的炸药包的捆扎状态，用麻绳逐一加固，然后核对每一包炸药上的药量标签，确认封装完好。
每一包都经他亲手过手检查之后，才被码放到运往前线的弹药箱里。
攻击定在无月之夜。
天色一暗，整个老君庙据点就沉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只有碉堡群的射击孔里透出几道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像几颗暗淡的星辰。
陈靖宇白天带着工兵连沿着老君庙西侧那条干涸的灌溉渠勘察了一遍。
渠底干裂，长满了枯草，渠壁高约一人，两侧是撂荒的庄稼地。
从这条渠往据点方向挖，可以利用渠身的天然掩护，减少土工作业的暴露距离，把八具飞雷炮送到距离碉堡群足够近的发射阵位。
他在渠边蹲下，用手指在干涸的渠底画了一条线，顺着渠的走向，然后拐了一个弯，避开据点正面机枪射界的直射范围。
之字形的每一段折线长度他用手肘量了三遍，确保每一段挖掘距离都在控制范围之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对身后的工兵排长说了一句：“从这里开始挖，先挖三米一段，挖完一段加固一段，再拐弯挖下一段。”
铁锹和十字镐同时落下。
天黑之后，土工作业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格外远，每一锹铲入泥土的闷响，每一镐砸开石块的撞击声都清晰可闻。
陈靖宇要求工兵每挖三米就用门板和土袋顶住两侧的渠壁，防止坍塌，同时也能吸收一部分挖掘产生的震动和声响。
进度不快，一个时辰只推进了不到三十米。
陈靖宇蹲在开挖面上，亲自检查每一段渠壁的加固质量，门板要竖着顶，土袋要交叉码放，不能留缝隙。
他在一处加固不合格的渠段前停下来，让工兵把土袋拆了重新码，自己蹲在旁边看着，直到土袋重新码好才站起来继续往前查看。
后半夜，逼近壕挖到了距离据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听到碉堡里日军士兵说话的声音和收音机里传出的日语广播。
偶尔有人影从射击孔前晃过，在灯光的映照下投出一道短暂的剪影。
陈靖宇趴在渠壁的阴影里，用手电筒蒙着一层红布照了一下地图，确认了八具飞雷炮的预设阵位。
就在这时候，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响了。
不是瞄准了什么目标，是盲射。
日军在夜间会偶尔向据点周围的可疑方向打几个短点射，目的是威慑和试探。
子弹呼啸着扫过干涸的灌溉渠上方，弹头打在渠沿的沙袋和门板上，噗噗作响。
有一发子弹穿透了沙袋的侧面边缘，改变了方向，擦过陈靖宇的左小臂外侧。
他感到手臂上先是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热。
低头一看，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口处渗出来，在灰布军装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记。
他身边的工兵排长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掏急救包。
陈靖宇没有说话，用右手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出一卷纱布，咬住一端，单手在左小臂上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结。
动作很快，没有停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松脱，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继续作业。”
机枪声在几轮扫射后停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拂晓前一个时辰，八具飞雷炮已经一字排开在干涸渠底的发射阵位中。
炮口角度预先设定好了，每具的仰角各不相同，对应射表上标定的距离。
装填手蹲在每具炮旁边，面前堆着两个备用炸药包，引信和拉火管已经全部装好，只等发射指令。
夜色最浓的时候，一道人影沿着渠壁俯身摸了过来。
是赵刚。
他披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铁桶，身后跟着两个炊事班的战士，每人肩上挑着一副担子。
铁桶里装的是热糊辣汤，汤面上的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赵刚钻进渠底的发射阵位，俯着身子，挨个给每具炮位的装填手和工兵一人舀了一碗。
他走到陈靖宇旁边蹲下来，看到陈靖宇左臂上的纱布，纱布上已经透出了隐隐的血痕，他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把一碗糊辣汤递了过去。
陈靖宇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他把碗放在脚边，右手正握着一个土制的测角器在调整第二具炮的角度。
测角器是用两块木片和一枚从日军炮队镜上拆下来的角度刻度盘拼成的，结构简陋但标定方向足够用。
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的专注。
他拧动木底座上的调节螺丝，把炮口抬高了一点，然后用测角器重新测了一次角度，确认无误后，在底座上又刻了一道记号。
赵刚蹲在旁边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排整齐排列的飞雷炮，又看了一眼远处碉堡群中若隐若现的灯光，然后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
百米之外的另一条出击壕里，李云龙带着整装待发的突击队员伏在黑暗中。
李云龙蹲在壕沟的拐角处，右手里攥着那支驳壳枪，枪机大张，子弹上膛。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天边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方。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预备阵地后方升空，拖着明亮的尾迹划破夜空，在最高点短暂悬停后缓缓下落。
信号弹的光芒将整个老君庙据点映照成一片暗红色，碉堡群的轮廓在红光中清晰地凸显出来。
李云龙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放！”
八名工兵同时猛拉火绳。
八具飞雷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