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通电嘉奖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团部，随嘉奖令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面由旅部连夜赶制的锦旗，上面用黄线绣着四个字，“打虎英雄团”。
嘉奖令中还特别点名提到陈靖宇，称其为“打坦克英雄”。
赵刚在全团集合时当众宣读了嘉奖令。
晒谷场上站满了人，从各营连的主力部队到兵工厂的工人和学徒，黑压压的一片。
赵刚念完最后一行字时，全团的欢呼声震天响，有人把军帽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捶打肩膀，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晃动着。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双手叉腰，咧嘴笑着。
等欢呼声稍稍平息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同志们，这次能打掉鬼子的铁王八，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陈技术员搞出来的破甲弹！要不是他那些天没日没夜地蹲在车间里，咱们现在还在拿手榴弹去炸履带！”他转过身，伸手把站在队伍侧后方的陈靖宇拉到台前，台下的目光全部聚焦过来，“让陈技术员给大家讲几句！”
陈靖宇被李云龙拽到前面，站在晒谷场上千双眼睛前面。
他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沾着油污的手指，犹豫了片刻，最后抬手指了指台下的孙铁柱和大眼等人，说了一句话：“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孙师傅打的药型罩，李师傅调出了合适厚度的引信簧片，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轮流在车间里守着炉温。坦克是大家打掉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那只沾着油污的手，垂下眼说了句：“我还得去修坦克。”
说完他就转身走下台，把全场的目光丢给了李云龙，径直朝山谷车间方向走去。
他真的顾不上庆祝。
那两辆履带受损但车体完好的九七式坦克已经被战士们用骡马拖回了驻地，停放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
他蹲在第一辆坦克前面，用手扳动了一下驱动轮，检查断裂的履带板数量和变形程度。
旁边已经堆放着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备用履带板和从牺牲的日军坦克上拆下来的可用零件。
消息的连锁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嘉奖令发出的第三天，旅部的另一道命令就到了，命令陈靖宇立即启程前往总部，向首长当面汇报反坦克武器的技术细节。
李云龙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车间看陈靖宇修理坦克的传动系统。
他看完电报，把电报纸递过去：“总部让你去一趟。”
陈靖宇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电报回到坦克旁边蹲下继续调整负重轮与平衡肘之间的间隙，没有立刻表态。
李云龙也没有催他。
陈靖宇修完那个负重轮的间隙之后才站起来：“得带样品去。飞雷二型的图纸、破甲弹头的结构图、药型罩的模具，还有一具完整的样品。路上要小心防潮，总部那边的气候比这边要干燥得多。”
李云龙点了点头：“我给你安排一个班的护送。”
出发前一天傍晚，沈若兰把收拾好的行装和医药包放在他面前，换洗的衬衣、卷好的绷带、一小瓶碘酒、一包磺胺粉，还有一小袋炒面。
她把那件袖口已经补好的棉袄叠整齐压在最上面。
她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卷草图筒递到他手上就站定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接过草图筒说了一句：“总部那边可能有更好的设备，要是能带一批钢材回来，下一批药型罩的精度还能再提高一些。”
沈若兰听了没有接话，把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上次被弹片划伤的地方还缠着一圈干净的绷带，她把那捆卷好的纸板筒往他怀里推了几寸，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指尖说：“早点回来。”
陈靖宇应了一声，把草图筒斜挎在肩上，转身走向院门口那匹驮着行装的战马。
从独立团驻地到总部所在地，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横着好几道日军的封锁线。
陈靖宇带着两名战士，骑马和步行交替，白天隐蔽休息，夜间赶路，绕过据点、穿过封锁沟、蹚过冰冷的溪流，用了将近四天时间才抵达太行山深处的那片山谷。
总部驻地的警戒比他想像中还要严密。
外围的明哨暗哨层层叠叠，通行证在每道关卡都要被查验数次。
最后一名参谋带着他穿过几道院落和窑洞，在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院落门前停下来，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先进去通报。
陈靖宇站在门口，把肩上的草图筒正了正，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领是否整齐。
参谋很快出来，示意他进去。
陈靖宇掀开门帘走进去。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把条凳，墙上挂着一幅皱巴巴的地图，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站在桌边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处有几处细密的补丁，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目光深邃而平和，落在人身上时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
陈靖宇立正敬礼，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所属单位。
首长伸手示意他在条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草图筒上：“你那破甲弹搞得不错。我看过旅部送来的战报，三发弹打掉三辆坦克，一发击穿侧面，一发从正面打穿了驾驶员观察窗，这在全军都是头一回。”
陈靖宇没有谦虚也没有客套，他把草图筒打开，取出卷成一筒的图纸在桌上摊开，又取出那包用油布包裹的铜制药型罩样品放在图纸旁边。
然后他从基本原理讲起，空心装药的结构、药型罩的锥角设计、炸高的控制、引信延时的匹配，再到发射药的配比和飞雷炮的改装方案。
他讲得很细，但并不啰嗦，每讲完一个要点就停下来，等首长提问。
首长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很到位，“铜罩的锥角为什么选这个度数”“炸高大了或小了分别会造成什么影响”以及“生产工艺上目前最难控制的是哪一道工序”。
陈靖宇逐条回答了这些问题，回答的过程中还用桌上的铅笔在纸边画了一幅简化的剖面图，标出了药型罩和装药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
首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