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检视了一遍他的头部和躯干，确认除了擦伤和被碎石砸出的淤青之外没有致命伤，然后才呼出一口气：“活着就好。”
李云龙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烟杆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着，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旅部。
第三天，一名政工干部骑快马赶到了独立团驻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面容严肃，说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在视察了被炸塌的矿洞现场后，在团部会议上对陈靖宇提出了非常直接的批评：“这叫什么事？拿革命的本钱当儿戏！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才换回来的原料和设备，就这样全炸没了。如果这次炸死了人，我怎么向旅部交代？”
陈靖宇坐在条凳上，左臂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部，指尖还有没擦干净的碘酒痕迹。
他沉默地听完政工干部的批评之后，缓缓站了起来，声音沙哑但语气硬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任何新技术都是用命和血垫出来的。硝化甘油这条路必须走通，不能因为这一次爆炸就停下。”
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抹掉脸上的灰土，一字一句地说，“但下一回，我会在洞口百米外挖一个地下操控室，所有反应操作通过绳索和杠杆远程控制。就算再炸，也只炸设备，不炸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政工干部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接上话。
李云龙把烟杆子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慢慢磕了磕烟灰，开口说了三个字：“批经费。”
爆炸事故的硝烟还没散尽，旅部派出的安全专家组就到了。
带队的是旅部军务科的刘参谋，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说话慢但分量重。
他到独立团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进团部喝茶，而是让人带他去看了那个被炸塌的矿洞。
他站在坍塌的洞口前面，弯腰捡起一块被高温烧得发黑的碎石，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摇了摇头。
回到团部坐下来之后，刘参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陈技术员，你这个硝化甘油试验，必须立即叫停。”
陈靖宇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反驳。
他左臂上的绷带刚换过，纱布雪白，在昏暗的团部里格外扎眼。
“我不是反对技术创新。”
刘参谋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坚决，“但安全第一。这次是运气好，没有人员死亡。下一次呢？这种烈度的事故如果再发生一次，谁能保证不炸死人？独立团培养一个技术骨干不容易，不能这么拿命去赌。”
陈靖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沓报告放在刘参谋面前。
报告是用铅笔手写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边角卷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分子结构图，旁边用细小的字标注了反应路径和键能数据。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分子结构讲到硝化甘油的爆轰机理，从欧洲战场上烈性炸药的应用讲到日军碉堡和混凝土工事的抗爆弱点，每一页都有数据和计算。
“黑火药的爆速只有每秒几百米，硝化甘油可以达到七千米以上。同等重量下，硝化甘油的做功能力是黑火药的十倍。”
陈靖宇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如果能把硝化甘油武器化，咱们对日军钢筋混凝土工事的攻坚能力将提升一个数量级。到那个时候，日军在华北修筑的任何坚固工事，在八路军面前都只是一层待穿透的硬壳。冒这个险，我认为值得。”
刘参谋没有翻那沓报告，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摇头：“你的道理我听明白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可靠的安全保障，这类试验不能继续。”
李云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子和铅笔都跳了一下：“老子当年绑着一身炸药包去炸鬼子的碉堡，被活埋了大半个身子也没皱过眉！搞科研哪有不冒烟的？今天炸了个矿洞就喊停，明天是不是鬼子一开炮咱们就撤退？这秀才我保定了！”
刘参谋被李云龙这一连串动作惊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
赵刚及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都先别急。”
他转向陈靖宇，“如果你能拿出一份万无一失的安全操作规程，经过旅部专家组的认可，我们可以在这个前提下重新评估项目的可行性。”
刘参谋沉吟片刻，最终松了口：“如果有经得起推敲的安全方案，我可以带回旅部研究。”
陈靖宇没有多说话，重新摊开一张纸，拿起铅笔开始当场画图。
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远离主洞区的废弃岔道，入口处标注了五层沙袋墙，每层之间填充湿土作为缓冲层。
反应装置设置在岔道最深处，引爆线使用缴获的日军电话线实现远距离拉发操控，试验时所有人员撤至三百米外的坚固掩体内，掩体用木料和覆土双层加固，顶部架设观察潜望镜，人员全程不暴露。
他把画好的图纸推到桌子中央：“给我一个月时间重建试验场，按这套图纸施工。如果建成后旅部验收不合格，我自愿停止试验。”
他的目光从刘参谋身上转移到李云龙和赵刚身上，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张铅笔草图摊在桌面上，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线条清晰而分明。
新试验场的改建在爆炸后的第七天就开始了。
陈靖宇没有等旅部的正式批文下来，他先把那张新图纸铺在王大锤的工作台上，两人蹲在地上对着图研究了大半夜。
图纸的核心是一套陶瓷反应釜，用黏土和石英砂手工烧制，壁厚两厘米左右，外层再套上一个盛满井水的大木桶作为水浴控温装置。
温度监控靠一支从缴获物资中翻出来的酒精温度计，刻度清晰，量程足够，是在一箱日军医疗器材里找到的。
陈靖宇又翻遍了仓库里所有的战利品，从几箱日本肥皂和牙粉中提炼出了一些可用于稳定反应的碱性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