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富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硝酸？能啊。天津卫的洋行里什么酸都有。”
“那您走的哪家的货？是铅室法的还是接触法的？”
马富贵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两秒钟：“铅室法……当然是铅室法。现在哪还有用接触法的，成本太高。”
“铅室法生产出来的硝酸浓度一般不太高，如果要浓硝酸，得用硫酸脱水浓缩。”
陈靖宇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马掌柜做这行生意，应该清楚其中的门道。”
马富贵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那当然，这些年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那硫酸和硝酸反应生成硝化棉的原理，马掌柜应该也清楚？”
马富贵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哎呀，陈技术员，这些化学上的细活，我一个粗人哪记得住那么多？只知道能搞到货就行了嘛！”
陈靖宇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散席之后，陈靖宇没有回作坊，直接去了李云龙的住处。
李云龙正躺在床上剔牙，看见陈靖宇进来，翻身坐起来：“咋了？”
“这个马富贵有问题。”
“什么问题？货不是挺实在的？”李云龙愣了一下。
“货没问题，人有问题。”
陈靖宇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我问他硝酸的生产工艺，他先说铅室法，但铅室法生产的硝酸浓度低，根本不能用来做硝化棉，必须要用接触法生产的高浓度硝酸。他自己说了铅室法，却说不清铅室法和接触法的区别。我问他硫酸和硝酸合成硝化棉的原理，他完全答不上来。”
李云龙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人家真的不懂化工？做买卖的，哪能每样都懂？”
“一个做化工原料贸易的人，连自己经手的货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都说不清楚，这正常吗？”陈靖宇说，“而且他今天进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先看了一圈院墙和哨位，问过岗哨换班的时间和人数，他对团部的布防细节比他对化工原料更感兴趣。”
李云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虽然爱占便宜，但对陈靖宇的判断还算信服，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你的意思，又是探子？”
“八九不离十。”
李云龙一拳擂在床沿上：“他娘的，鬼子这是跟咱的作坊杠上了！你说怎么办？抓起来审？”
“先不急。”
陈靖宇说，“他既然带了真货来，说明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想取得咱们的信任之后再动手。那就将计就计，让他再蹦跶两天，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富贵留下的那两车硫磺和硝石陈靖宇没有动，只是让人搬进库房码好，还特意给马富贵打了张收条。
马富贵拿到收条的时候笑容满面，连声说下次带更好的货来。
第二天上午，陈靖宇在院子里洗那些空麻袋，看见马富贵正蹲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
陈靖宇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个调子，对旁边走过的小刘说：“小刘，你等会儿去一趟运输队，问一下黑石沟那条道最近能不能走。团长说了，三天后兵工厂有一批新家伙要运过来，好几支新式步枪和两门迫击炮，得派人去接一下。”
小刘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反应过来，配合着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问。”
“对了，”陈靖宇又提高了一点音量，“那边兵力单薄，让团部多留神，别出了岔子。”
“知道了。”小刘转身走了。
陈靖宇用余光扫了一眼屋檐下，马富贵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视线明明落在院子里的水井上，耳朵却明显朝着陈靖宇的方向竖着。
当天傍晚，马富贵就找到李云龙，说自己要回保定府去组织下一批货，得抓紧时间赶路。
李云龙挽留了几句，他坚持要走，说生意上的事耽误不得。
李云龙没有再留，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村口，还让炊事班给他包了几个干粮路上吃。
马富贵的骡车沿着出村的小路一路向北。
走了不到一里地，他就加快了速度，频频挥鞭抽打骡子，跟来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出村口，侦察排的两个老兵就悄悄跟了上去。
两人穿着老百姓的破旧衣裳，一前一后，隔了半里地，远远地咬着骡车的尾巴。
天黑之前，侦察员回来报告了跟踪的结果：马富贵在二十里外的刘家镇钻进了一间杂货铺子，进门之后店铺的伙计就关了半扇门。
侦察排之前就注意到那杂货铺子有些不对劲，已经在附近安排了固定观察哨。
李云龙听到这个消息，彻底信了陈靖宇的判断。
他当机立断，连夜调了一营营长张大彪过来，命令他带一营的两个连天黑前赶到黑石沟两侧设伏。
只留一个排的兵力在明处看守，其余人全部隐蔽在沟两边的山腰和灌木丛里。
“鬼子不来就算了，来了就给老子狠狠地打。”李云龙说，“别想着抓活的，往死里打。”
张大彪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黑石沟方向果然传来了枪声。
枪声并不密集，但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夹杂着几声手榴弹的爆炸。
陈靖宇站在团部门口的土坡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数，鬼子上钩了，但伏击打得不算很大，说明来的兵力不多。
一个小时之后，张大彪带着一身露水和尘土回来汇报了战斗情况。
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但也有一些遗憾：“团长，打是打着了，但没有全歼。鬼子的一个加强小队摸黑进了沟，被咱们打了个正着，撂倒十几个，剩下的仗着天黑和地形熟悉，从沟底的一条岔道跑了。缴获了十来支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
“跑了就跑了吧。”
李云龙听完并不在意，反而笑呵呵地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你这招引蛇出洞使得不错。鬼子那加强小队是冲你那个假消息来的，以为真能截到咱们兵工厂的补给。结果补给没截到，自己倒赔了十几条命。”
他转头又对张大彪说：“明天天亮了带人去打扫一下战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文件。还有，那条岔道派人去堵上，以后不能再让鬼子从那里钻空子。”
张大彪应了一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