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看向陈靖宇，“你可以从各连挑几个机灵的战士当徒弟，你手把手教，先带出一批人，再靠这批人带下一批，慢慢滚雪球。这样虽然开头慢一点，但路子走稳了，后面就快了。”
陈靖宇听完赵刚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行，我先挑人。先从小作坊干起。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头两个月产量不会高，最多够一个连用的。等到流程顺了，再提产量。”
“头两个月够一个连用，也行了。”李云龙说，“老子又不是指望你一天就变出一个兵工厂来。”
说完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快，鬼子不会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打。”
当天夜里，陈靖宇正蹲在工棚里整理那批受潮引信的数据，桌上的油灯烧得噼啪响，灯芯结了一层炭花。
他伸手去剪灯芯，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云龙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进来，布袋口扎着麻绳，里面叮叮当当直响。
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搁，解开绳扣，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桌上，十几枚日军九七式手雷，在油灯下泛着深绿色的铁锈光泽，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陈靖宇愣了一下，抬头看李云龙：“哪儿来的？”
“杨庄据点缴获的，一箱呢，藏在弹药库最里头，差点让二营那帮小子当废铁扔了。”
李云龙拿起一枚手雷在手心里掂了掂，“小鬼子这铁疙瘩做得比咱的精细多了，保险也灵光，你给瞅瞅里头的门道，看能不能学两手。”
陈靖宇立刻拿起一枚手雷，凑到油灯前。
日军的九七式手雷比想象中重一些，弹体呈圆柱形，表面有网格状的预制破片刻槽，底部有一个保险销孔，顶部是击针帽。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槽的深度和间距，然后从工具堆里摸出一把钢锯，在手雷外壳上比划了一下。
“你要干啥？”李云龙后退了一步，“别在这儿锯，万一炸了，”
“不会。”陈靖宇说，“没拉保险销，击针没触发，就是一块铁疙瘩。”
他让李云龙退到门口，自己找了块木板垫在桌上，把钢锯搭上手雷的外壳，来回锯了好一阵，锯了十几分钟，才把外壳锯开一条缝。
他又用小锤子和扁凿子沿着锯缝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撬开，露出了里面的结构，一道细密的螺旋弹簧、一根细长的击针、一个黄铜色的火帽座、一根裹着黑火药的延期药管，以及底部的雷管室。
陈靖宇把剖开的半个手雷放在桌上，整个人都凑了上去。
日军的引信结构确实巧妙。
它的核心是一个惯性击发装置:投掷手雷前先拔掉保险销，手雷离手之后，击针不再受到保险销的约束，手雷在空中飞行时的惯性力使击针座克服弹簧的弹力向下滑动，击针刺入火帽，点燃延期药管，最多四秒后引爆雷管。
整个过程不依赖任何外在的摩擦动作，就算手雷掉进水里、摔在泥地上，只要保险销拔掉了，击针依然会触发。
可靠性比他设计的拉发引信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拉发引信容易因为发火药受潮而哑火，或者因为战士动作不够果断而导致摩擦不足点燃失败。
陈靖宇看完之后，半天没有说一句话，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精巧的击针结构。
他让刘大柱去找来几张白纸，又削尖了一截铅笔，把九七式手雷的每一个零件都画了下来，击针的长度和直径、弹簧的圈数和钢丝粗细、火帽座的孔径深度、延期药管的内径和长度，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画完一张，对照着手雷原件检查一遍，再改几笔，前前后后画了一个多小时，桌上摆了三四张图纸。
李云龙蹲在门口抽旱烟，等得不耐烦了，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看见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标注：“看出啥门道了？”
陈靖宇指着图纸上的保险销和击针锁定机构说：“这个设计最巧妙。保险销不仅卡住击针座，还同时锁住了击针帽。拔掉保险销之后，击针虽然松动，但还没触击发，只有等到手雷被扔出去之后，靠飞行的惯性产生足够大的加速度，击针才会真正刺下去。这样一来，就算战士在投掷前不小心磕了一下手雷，也不会意外触发。”
李云龙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就是太精细了，咱的打铁铺能仿出来不？”
陈靖宇没回答。
他拿起自己之前设计的拉发引信图纸，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反复对比了好一会儿，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地清晰起来。
他指着手雷那张图对李云龙说：“能不能仿出来，我还得琢磨一下材料的事，不过已经有方向了。团长，这批手雷能不能留几枚给我拆？剩下的发下去给战士们用。”
“留两枚给你拆，剩下老子还得发给一营当训练教具呢。”
李云龙说完，把布袋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别熬太晚，明早再来跟我细说。”
工棚的门关上之后，陈靖宇重新坐到桌前，把两枚九七式手雷并排放在面前，却没有立刻动手拆第二枚。
他盯着那道击针结构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新的纸上画起来，不是复制日本人的设计，而是想用独立团现有的条件做一个类似的惯性击发机构。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整整两天，除了上厕所和喝几口水，几乎没有出来过。
门口放了两个馒头的碗，他端进去只咬了一口就搁在旁边，直到馒头硬成了石头。
刘大柱来敲过三次门，第一次送热水，第二次送晚饭，第三次直接被陈靖宇吼了回去，“别吵！”
工棚里堆满了图纸和拆散的零件。
油灯从傍晚一直烧到天亮，灯芯结了好几回炭花，他剪了又剪。
桌上摊着日军九七式手雷的剖件，旁边是他自己画的十几张草图，有的揉成团扔在地上，有的用铅笔反复改过好几遍。
第一个版本太复杂，击针要车床加工，独立团没有。
第二个版本太粗糙，弹簧力度没法控制，怕走火。
第三个版本不够安全，保险销和击针之间的联动有间隙，携带中剧烈动作可能意外触发。
他把第三版也撕了，扔进废纸堆里，在桌上铺开第四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