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嘴边的笑收住,先从凳子上滑下来。
“低两成是多少,我得回铺里看一眼。白荷姐姐,是今日开门便宜,还是往后都这个价?若只图热闹,街坊买过一回也就罢了。”
白荷摇头。
“我只瞧见抬出来的木牌,还没走近。门口聚了不少人,掌柜正在招呼,几个提着空篮子的都跟过去了。”
阿芸将银子收好,望向沈念安。
“先把你们的早饭送回去,我也顺路看看。卖肉总有人开新铺,可便宜这么多,若货没问题,街坊确实愿意试。”
沈念安站起身,没有去拿钱袋里的散银。
“吃过饭再去。人家刚开门,我们提着肉铺的东西挤过去,平白让人多想,我自己走一趟便成。”
念慈有些着急,跟到门边又停住。
“姐姐,我不去争嘴,只想看清价钱。咱们好些客人都是从青槐街过来,若他们问起,我不能连隔壁卖多少都不知道。”
“价钱能问,话别先替人传。”
沈念安替她整好衣领,“回去照常开门,有客人便接。你昨日才敢掌刀,今日别为了街上的锣声把自家的肉切乱。”
柳河肉铺开门不久,青槐街那边的热闹已经传过来。
有人买完早饭顺口提了一句,也有人进门便问,福记便宜这么多,柳河肉铺会不会跟着改价。
念慈站在柜台后,手掌按住油纸。
“今日价钱照旧,您要哪一块,我请姐姐切。隔壁的肉我们还没看过,不能替他们说好坏,您想比较也由您。”
一位常来买肥膘的妇人把篮子往臂弯里收了收。
“二掌柜别多心,我就是问问。家里吃饭的人多,一样的钱能多买些,谁不想省?你家若也便宜,我自然懒得走那段路。”
沈念安从主案后抬头。
“您想省钱,可以挑合适的部位。炼油这块足够,用不着追着瘦肉买,若仍想去福记看看,回来再买也成。”
妇人没有接话,朝外头望了望,最终提着篮子走了。
念慈看着她跨过门槛,手指在油纸上压出一道折痕,却忍住没喊。
刘铁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客人少了,才走到主案边。
“去看过再说,肉从哪里来,怎么收拾,一眼就有个大概。你若只听便宜两个字,心里再稳也没用。”
沈念安洗净手,解下围布。
“我这就去。前头若有人问,照旧答,不用说我去了哪里。”
福记肉庄门前摆着喜篮,新木案擦得干净。
掌柜陈福穿一件短褂,袖口束得紧,正替一名客人挑肥瘦相间的肉。
“您家孩子爱吃瘦的,拿这块。嫌边上油多,我替您削些,不过削下来另称,不能把整块肉都按瘦肉的价给。”
陈福说话利落,既肯招呼,也没一味由着客人挑。
他送走一位,抬头便看见门口的沈念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是柳河肉铺的沈掌柜吧?早听人提过,今日才见。进来瞧瞧,我这里刚开张,地方小,有什么不到的,同行也好指点。”
沈念安走到案前,视线先落在挂肉处。
“陈掌柜客气。我来买一小块五花,回去做饭,不耽误你招呼旁人。”
陈福没有推辞,挑出一块让她看。
“这块肥瘦合适,价钱写在外头,谁来都一样。沈掌柜做的是细生意,我这边想供附近人家吃口便宜肉,两处各有各的客人。”
沈念安看过肉面,又问今日送来的猪从哪里收。
陈福说了城外两处村子的名字,接着将刚送完货的伙计叫来,说明往后到货的时辰。
他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把低价说成只限开门那天。
沈念安付钱时,心里已经有了数。
福记的肉能卖,品质平常,肥瘦和收拾的精细程度赶不上柳河肉铺,价钱却确实有优势。
这样的铺子开在近处,靠几句闲话赶不走客人。
陈福将肉递来,笑意比方才收了些。
“沈掌柜亲自来看,我倒松口气。做同行,怕的是背后传些没根的话,我这里哪里不好,您当面说,我听着。”
“肉我买了,回去自己做。”
沈念安接过油纸包,“各自把案上的东西收拾好,街坊愿意去哪家,便去哪家。”
陈福看着她出门,手在围布上擦了一下。
他原以为柳河肉铺要么不理会,要么派人来问价。
这个小掌柜自己走进来,买了肉,没摆脸色,也没劝他改价。
他先前准备好的几句话,全没用上。
回到柳河肉铺,念慈迎到后堂,眼睛盯着纸包,却没伸手翻。
“肉怎么样,能看出为什么便宜吗?姐姐若说咱们也降,我得先把外头的牌子收进来,免得改一半让客人听出两种价。”
沈念安将肉交给阿芸。
“不用改。肉能吃,品质一般,价低自然有人买,不能因为有人便宜,就把咱们原先怎么收猪、怎么分肉全改了。”
念慈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我怕熟客过去以后,觉得一样能吃,就不回来了。方才买肥膘的婶子没折回来,她从前总在这时买完回家。”
阿芸解开纸包,看过肉面。
“过日子的人想省钱,也不能怪。咱们该接的客人照接,别见谁去过福记,回来便摆脸,最后倒叫人不好意思进门。”
沈念安点头。
“照常卖,少切出来的肉及时收好,不能为了案面热闹一直晾着。接下来先看买肉的人怎么变,今日不添货,也不乱减。”
老高将空筐放下,听完便去调次日送猪的安排。
赵小川站在后院门边,犹豫半晌,才问自己的练习是否要停。
沈念安看向他。
“学刀照旧。你能分好的部分我来验,验过才上案,其余仍由我接,不让你赶着替铺里多出货。”
赵小川攥紧围布,心里那点惶恐终于落下。
他最怕客人一少,掌柜便觉得留学徒多余,没想到她连自己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挡住了。
福记开张后的日子,柳河肉铺依旧按原来的标准卖肉。
赶便宜去试的街坊陆续有了,有人回来称排骨,也有人提着福记的纸包从巷口走过。
沈念安没有站在门口张望,念慈却渐渐记得,哪些熟悉的竹篮没有再出现在柜台前。
半个月后的午前,主案难得空下来,念慈抱着几枚一直没发出去的号牌走近姐姐:“姐姐,有些人去了那边的便宜铺子,好些天都没来我们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