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黑暗,被自家院里透出的灯笼光芒刺破。
那光亮晃晃悠悠,照不清角落,却把堂屋里两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和方氏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床底下!柜子顶上!都给我翻仔细了!”
方氏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伴随着的,是木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壁上的巨响。
那扇门,是爹娘的卧房。
沈念安的脚步停在巷口,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寒意。
她把怀里半睡半醒的妹妹,小心地转交给身旁的赵猎户。
“赵叔,帮我抱一下。”她的声音很轻。
赵猎户接过温软的孩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他看着前方那灯火通明的院子,脸膛铁青,一言不发。
沈念安把背后的包袱解下,没有取出刀,只是随手放在地上,然后迈步走进了自家的院门。
她没有跑,也没有喊。
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院中被翻乱的杂物,走到了堂屋门口。
屋里翻箱倒柜的两个男人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都愣了一下。
方氏正弓着腰,试图撬开一个上了锁的铜盒子,那是爹生前放田契和重要票据的地方。她察觉到动静,不耐烦地回头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找!沈大壮那死鬼……”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沈念安。
方氏的脸上先是闪过一瞬间的惊慌,手里的铜锁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但当她的目光越过沈念安的肩膀,看到门外巷口赵猎户怀里抱着的小小身影时,那份惊慌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恐,心虚,最后全部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恼怒。
妹妹被追回来了。
这意味着她卖人的事,彻底败露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索性就不要脸了。
方氏把腰一挺,不但不藏,反而把那铜锁盒子往怀里一抱,指着沈念安的鼻子就骂开了:“死丫头片子!你还知道回来?你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沈家的!我是你大伯母,长辈替你们保管着,有什么问题?”
她声音又高又尖,仿佛占尽了天理。
沈念安没跟她争辩一个字。
她走进屋,径直走到方氏面前。
方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是你长辈!”
沈念安伸出手,一把抓向她怀里的铜锁盒子。
她的动作不快,但方氏就是躲不开。
“你敢!”方氏尖叫着想把盒子抱得更紧。
可沈念安的手已经搭在了盒子上。她五指发力,往回一拽。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方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前一个趔趄,脚下被翻倒的板凳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铜锁盒子稳稳地落在了沈念安的手里。
“哎哟喂——!杀人啦——!”
方氏摔得不重,但她立刻就地一滚,双手拍着大腿,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嚎哭声。
“没天理了啊!小贱蹄子动手打长辈啦!大伙都来看看啊,沈大壮的闺女要杀了自己的亲大伯母啊!”
她这么一嚎,那两个被她叫来翻东西的男人也慌了,对视一眼,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想溜。
赵猎户堵在门口,像一尊铁塔,冷冷地看着他们:“都别动。”
方氏的哭嚎声果然引来了左邻右舍。
最先跑过来的是住在隔壁的王婶,她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这是咋了?念安她大伯母,你坐地上干啥?”
方氏见人来了,哭得更起劲了:“王妹子,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好心好意来帮这两个没爹没娘的丫头收拾屋子,这大的这个,一回来就对我动手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念安抱着铜锁盒子,冷眼看着她在地上表演。
她怀里的念慈被方氏的哭嚎吓得浑身发抖,小脸埋在赵猎户的肩窝里,不敢抬头。
“收拾屋子?”
一个沉厚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赵猎户抱着念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方氏的哭声就弱一分。
“方氏,”赵猎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卖侄女换来的那五两银子,这么快就花完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院子里的空气都给炸凝固了。
王婶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方氏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嘴唇哆嗦着,强行狡辩,“我那是……我那是看她们姐妹俩可怜,替念慈找个好人家享福去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着这丫头片子挨饿强?”
“呸!”
不等大人说话,赵小虎从他爹身后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他的弹弓。他瞪着方氏,脆生生地喊道:“卖给人牙子还叫好人家?我跟念安妹子亲眼看见的!那人牙子把念慈妹妹的嘴都堵上了!你要是真觉得好,那你咋不把自己儿子卖了换糖吃?”
一个十一岁孩子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戳破了方氏最后那点可笑的伪装。
方氏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啧啧啧,”王婶终于反应过来,看着方氏直摇头,“大壮兄弟走了还不到一个月啊,心也太狠了……”
周围聚拢过来的邻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投向方氏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赵小虎看着方氏那张由白转红又转青的脸,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我娘说过,卖自家孩子的人,下辈子都得投胎当猪,天天等着被人宰!”
这句话在别处可能是句单纯的恶毒诅咒,但在柳河镇这个以屠户为生的地方,简直就是最诛心的嘲讽。
方氏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知道,自己完了。
在柳河镇这个小地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卖亲侄女这件事,足够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沈念安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抱着那个铜锁盒子,平静地看着方氏,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院门的方向。
意思很明白。
滚。
那两个被方氏叫来的男人早就吓破了胆,趁着没人注意,灰溜溜地从人群的缝隙里溜走了。
方氏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像一只斗败的乌鸦。
她怨毒地瞪了沈念安一眼,又扫过赵猎户和多嘴的赵小虎,一步步往院外挪。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结束时,走到大门口的方氏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了羞耻,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沈念安,你别得意!”她咬牙切齿地甩下一句狠话,“你以为你能护得住这个家?你爹生前欠我们大房的账还没算呢!这房子、这地,都是记在我家账上的!你等着,明天我就去找里正评理!”
说完,她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子里,原本因打脸而舒畅的气氛,瞬间又笼上了一层新的阴云。
欠账?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