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带齐证件。
跟我去趟市局旁边的民政局。
这句话像是一颗延时引爆的震撼弹,在林飒迟钝的脑神经里炸开。
她睁开眼,视线正好撞上深灰色羊毛地毯上散落的衣物。
昨晚那件黑色丝质吊带彻底报废了,肩带断裂,布料皱巴巴地缠在桌腿上。
林飒喉管发涩,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组过一遍,酸软得使不上劲。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
周涵背对着她,宽阔结实的脊背上满是那些凹凸不平的爆炸伤疤。
在这堆旧疤里,赫然夹杂着几道几小时前刚被指甲挠出的鲜红血痕。
疯了。
林飒死死咬住下唇。
鸣渊酒吧的老板娘,云京市里敢拿着酒瓶子直接砸地痞脑袋的女人,居然被布维集团的一个特助给按在水里吃干抹净。
吃完就算了,这男人居然还要直接去扯证?
跑。
必须跑。
这是林飒此时唯一的念头。
一旦被周涵抓住,她下半辈子绝对会被这个精于算计的工作机器管得死死的。
她放缓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右腿像做贼一样,一点点往床沿外面挪。
被角刚滑落几分,旁边的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结实的手臂直接搭上了她的腰。
林飒整个人吓得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屏住呼吸,两根手指捏住那只手腕,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把那条沉重的手臂挪开。
双脚触及冰冷的地毯,林飒连鞋都没敢穿。
她猫着腰,在地上扒拉出那件还算完整的皮衣,胡乱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不敢用力拽,怕发出声音,只能敞着半边怀,拎起高跟鞋就往外走。
大门肯定走不通。
布维集团这帮搞安保的,警惕性高得吓人。
林飒在套房里转了一圈,目光锁定了落地窗外的露台。
二楼客卧的露台连着一圈装饰用的矮墙,翻过去正好是通往后山的小道。
深秋清晨的冷风顺着半开的玻璃门灌进来。
林飒光着脚踩在青苔石板上,冻得打了个寒战。
她把高跟鞋挂在脖子上,双手攀住半人高的罗马柱围栏。
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要翻过去,天高任鸟飞。
林飒右腿跨上围栏,整个人骑在石墙上,刚准备探头找落脚点,身形硬生生卡在半空。
晨雾未散的半山云阙庭院里,小径的尽头,迎面走来两道身影。
陆燃穿着一身黑灰拼色的运动套装,高马尾扎在脑后,手里拎着几个打包盒,热气顺着塑料袋飘出来。
旁边走着鹿执砚。
这位布维集团的掌权人披着长款纯黑羊绒大衣,长发随意挽起,即便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那股子清冷压迫的气场也丝毫不减。
三个人。
六只眼睛。
空气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彻底凝固。
林飒现在这个造型实在没法看。
一条腿跨在墙外,半边身子挂在半空,皮衣敞着口,脖子上还挂着两只细高跟。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陆燃咬着吸管正喝着豆浆,抬头看清挂在墙上的人,咀嚼的动作直接停住了。
两秒后,这位市局副局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我的妈呀!”
陆燃弯下腰,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鹿执砚顺手拿过陆燃手里的打包袋,另一只手在陆燃背上拍着。
那双惯于洞悉人心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抬起,视线精确地落在林飒身上。
“林老板。”
鹿执砚开了口,声线慵懒,带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戏谑,“度假山庄的床,是质量不行,还是周涵昨晚没伺候好?逼得你大清早跳楼寻短见?”
林飒的脸烧成了熟透的虾子。
“你少放屁!我……我这是出来透透气!”
林飒结结巴巴地找补,急得眼眶发红。
她想把腿收回去,但石砖表面结着露水,脚底根本没有抓地力。
稍微一动,整个人就直往下呲溜。
陆燃终于缓过这口气,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看着二楼,大猫属性彻底暴露无遗。
“飒飒,你可以啊。鸣渊酒吧现在的跑酷业务都发展到鸿轩来了?”
陆燃毫不留情地拱火,笑得肩膀直抽搐,“需要我这个市局副局长给你拉个警戒线,防着你掉下来砸到花花草草吗?”
“陆燃你个没良心的!闭嘴!”
林飒死死抱住柱子,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鹿执砚站在台阶下,指尖搭在大衣口袋边缘,语气从容地补刀:“看你这进退两难的架势,要不我给安保部去个电话,让他们扛个梯子过来?或者干脆拿网兜在下面接一下?”
林飒绝望地闭上眼睛。
造孽。
今天出门绝对没看黄历。
就在林飒脑子里转着一百种跳下去后怎么给自己圆场的借口时。
身后的推拉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响。
林飒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直接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腰肢。
那股属于周涵的、夹杂着淡淡烟草和烈酒残存的味道,笼罩了她。
“放开!”
林飒惊呼出声,手脚并用地挣扎。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手臂肌肉收紧,带着绝对的压制感。
周涵单手发力,把挂在墙外面的林飒捞了回来,直接打横抱在怀里。
林飒揪住来人的领口,抬头看去,人傻了。
几分钟前还在床上睡觉的男人,此刻已经穿戴整齐。
笔挺的深灰色衬衫,黑色西裤。
没有了金丝眼镜的遮掩,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和冷清交织在一起,吓人得很。
周涵稳稳地抱着林飒,哪怕她怎么踢打,两条胳膊就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里的两人。
“鹿总,陆局,早。”
周涵语气沉稳,连呼吸都没乱。
陆燃挑起半边眉毛,大声回了一句:“周特助体力真好,早啊。”
鹿执砚牵着陆燃的手走向石桌,摆明了要留下看戏:“既然都醒了,那就下来把事办完再走。”
周涵没反驳。
他抱着林飒转身离开露台,一路穿过走廊,直接下楼来到庭院。
初秋的晨风一吹,林飒光着的腿冻得直缩。
周涵走到青石桌旁,没有把她放回地上,而是强行把她塞进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
“你到底要干嘛!”
林飒伸手去推他。
周涵没有接话。
他站直身体,单手探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修长的手指挑开绕线,抽出一沓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纸张。
啪。
拍在林飒面前的石桌上。
林飒低头扫向那份文件。
《自愿结婚协议书》几个大字刺得她眼晕。
随便扫两眼,条款清晰得可怕。
周涵名下所有的资产、股份、房产,全在婚后转为共同财产。
甚至连鸣渊酒吧日后的安保对接、冲突处理,全权由周涵私人负责。
这是一份算尽了一切退路的死局。
周涵看着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金澜湾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打算留退路。林老板,认栽吧。”
石桌对面。
陆燃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虾饺,唯恐天下不乱地敲着桌子:“飒飒,赶紧签了吧。这条件多划算啊,不仅白赚个顶级特助,以后鸣渊酒吧连保安费都省了。我都想从市局抽调几个人去你那兼职了。”
“陆燃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飒回头吼了一嗓子,脖子连着耳根红成一片。
鹿执砚伸手将一碗剥好的皮蛋瘦肉粥推到陆燃面前,随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
“林飒。周涵如果把精力全放在鸣渊酒吧的安保上。布维集团接下来在欧洲的那几个盘口,你准备替他去打理?”
鹿执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实打实的威压。
林飒彻底哑火了。
她当然知道周涵对布维集团的重要性,也知道这男人走到今天这步有多不容易。
他拿自己十几年拼出来的底牌在赌,鹿执砚不仅不拦着,还帮着堵门。
这三个变态,合伙挖了个坑等她跳!
林飒盯着周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男人没戴眼镜,领口的扣子扣得严谨。
他在用最规矩的姿态,干着最霸道的事。
躲不掉了。
那晚替她挡炸弹的后背,温泉池里的索求,全混杂在一起砸向林飒的神经。
“算你狠!”
林飒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
她一把夺过周涵手里的钢笔,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那些条款,笔尖用力怼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收尾,纸面被划出一道裂痕。
周涵看着那个鲜红的名字,冷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他将文件和户口本细致地收好,贴身放进西装内袋。
男人端起陆燃放在桌上的另一杯热豆浆,插好吸管,直接送到林飒嘴边。
“喝点热的。九点半出发。”
周涵透着得手后的愉悦。
林飒没好气地张嘴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初秋的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照亮了庭院。
陆燃踢了踢鹿执砚的脚踝,压低声音嘟囔:“你教出来的特助,真是随了你的心黑。”
鹿执砚单手托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视线越过白雾蒸腾的早餐袋,停在林飒正死死揪着周涵领带的手上。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