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一道切在床单上,把陆燃从昏沉的睡眠里拽出来。
她先动了动右手——纱布还在,手腕酸胀。再试着抬左肩——痛,但比昨天钝了一些。
身边是空的。
被子掀开的那一侧已经凉了,枕头上压着什么东西。陆燃侧过头,眯着眼看了看——一张对折的白纸,压在枕角下面。
她伸手把纸抽出来,展开。
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极规整,是钢笔写的。
“不许乱走不许剧烈动作,我在厨房。——鹿执砚”
陆燃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结果左肩被自己的体重压了一下,“嘶”了一声又翻回来。
躺了半分钟。
肚子叫了。
陆燃掀开被子坐起来,两脚踩在地板上。地面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但她没去找拖鞋,就这么赤着脚往外走。
一楼的格局她住了几天已经熟了,主卧出去右拐穿过客厅就是开放式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陆燃的脚步顿住了。
鹿执砚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
没穿那些精裁的西装或者什么贵得离谱的裙子,就一件宽松的白衬衫,下摆没扎,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没扎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搭在肩胛骨的位置。
她在搅什么东西,勺子碰着砂锅边沿发出轻响。
陆燃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这人原来也有这一面。
不是布维集团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鹿执砚,不是酒会上端着红酒杯气场能压死全场的鹿执砚。就是……一个在厨房里熬粥的人。
白衬衫领口松着,侧面露出一截脖颈,晨光打在上面,锁骨的弧度很清楚。
陆燃的耳朵开始发热。
她咳了一声。
鹿执砚转头。
视线从陆燃的脸扫下去,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两秒,眉头拧起来。
“说了不让你下床。”
“饿了。”陆燃靠在门框上,语气理直气壮。
鹿执砚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
陆燃以为她要说教,已经做好了怼回去的准备。
结果鹿执砚直接蹲下来了。
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抬起她的右脚,掌心贴着脚背。
“冰的。”
陆燃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脚从鹿执砚手里抽出来——后脚跟磕在门框底下的门槛上,重心一晃,整个人要往后仰。
鹿执砚反应快,一手撑着门框站起来,另一只手从她腰后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陆燃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昨晚那种冷调木质香,是干净的、暖的。
心脏撞肋骨撞得她耳朵嗡嗡响。
“至于吗……”陆燃嘴上还硬着。
鹿执砚没接这句话。
她一手托着陆燃的后背,一手兜住膝弯,把人抱起来走了两步,放在料理台上坐着。
大理石台面凉得陆燃“嘶”了一声,但没来得及抱怨——鹿执砚已经转身去盛粥了。
“不许动。”
陆燃坐在料理台上,两条腿悬着,脚尖够不着地面。
这个坐姿让她浑身不自在——太矮了,不对,是太被动了。她在刑侦支队连休息都是站着的,什么时候被人摁在台子上坐过。
鹿执砚端着一碗粥回来,搁在她旁边。白瓷碗里是瘦肉粥,葱花切得极细,铺在面上。旁边一个小碟子装着两颗药片。
“先吃药。”
陆燃抓起药片往嘴里一扔,就着粥咽下去,没含糊。
鹿执砚看着她吃药的利索劲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
两个人一个坐在料理台上喝粥,一个靠在对面的吧台边喝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厨房切成一半暖黄一半灰白。
安静的,不尴尬。
陆燃正喝到第三口,手机在主卧里响了。
她刚想跳下台去拿,鹿执砚抬手一按她的肩:“坐着。”
然后走去主卧把手机拿过来递给她。
是赵凯。
陆燃接起来。
“陆队!”赵凯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听着像在办公室,“跟您汇报,沈建东案后续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省厅那边已经正式接手了,咱们刑侦支队的移交手续昨天下午走完的。”
“嗯。”陆燃点头,“口供方面有没有——”
“还有,”赵凯打断她,“王局亲自批的,您一周带薪伤休假,从今天开始算。”
陆燃皱眉:“我不用休一周——”
“陆队,您就别争了,这是局里的命令。”赵凯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起来,“好好休息啊,别想工作的事儿了,有我盯着呢。”
陆燃张嘴就要说“你盯着我不放心”——
手机被人从她手里抽走了。
鹿执砚拿着她的手机,语调平平地对那头说了一句:“她会休息的。”
然后挂断了。
陆燃瞪着她。
鹿执砚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张嘴。”
陆燃的脸涨红了。
“我自己会吃!”
“左手用不了力,右手缠着纱布,刚才那几口洒了三次。”鹿执砚的勺子没收回去,悬在她嘴边两厘米的位置,“张嘴,啊~~~。”
陆燃和她僵持了五秒。
勺子里的粥冒着热气,胃又在叫。
她低头咬住了勺子,狠狠地啜了一口,耳朵尖红得快冒烟。
鹿执砚的嘴唇弯了一下。
很浅,但陆燃看见了。
一碗粥见了底。
鹿执砚把空碗搁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回头扫了陆燃一眼。
陆燃还坐在料理台上,两条腿悬着晃,脚尖离地面十来公分。下唇沾了一点粥渍,她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去蹭,蹭了两下没蹭掉。
鹿执砚走过来,拇指按在她下唇边缘,擦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陆燃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然后整张脸腾地烧起来了。
“我自己能擦!”
鹿执砚已经收回手去洗杯子了,没搭理她。
陆燃坐在台子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更气了。
上午就这么过了。她被鹿执砚按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电视,期间试图偷偷回复赵凯发来的案件进展消息,手机被没收了两次。
下午两点,鹿执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护照。
陆燃正歪在沙发上单手翻一本杂志——左手完全使不上劲,右手缠着纱布翻页翻得费劲,杂志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一听说能出去,陆燃来了兴致。
“去哪里?”
鹿执砚把护照搁在茶几上,翻开其中一本,推到她面前。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护照。签证页上贴着一张新签,目的地——乌勒纳。
她没听过这个地方。
“太平洋上一座小岛。”鹿执砚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交叠,“常住人口不到两千,没有商业开发。一条公路,几间民宿。”
“……你要带我去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岛?”
“清静。适合养伤。”
陆燃盯着那张签证,注意到签发日期。三天前。她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
“这签证什么时候办的?”
“之前。”鹿执砚拿起另一本护照——她自己的,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多早?”
鹿执砚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陆燃捕捉到了。
“你还在医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