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周涵最后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安全屋里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对方知道陆队的名字。他们在找她。”
陆燃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刚做完正事的松弛”到“全面战备”的切换。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掌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左手已经开始摸索散落的衣物。
手腕被攥住了。
鹿执砚的五根手指精准地卡在她腕骨的凹陷处,不疼,但那个位置刚好压着脉搏点,让陆燃整条手臂的动作都被锁死。
这个本事是跟陆队学的。
“你去哪?”
鹿执砚的声音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变调。刚才还是哑软的、带着情事余韵的嗓音,现在已经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回局里。”陆燃的回答干脆利落,“对方冲着我来的,我不能缩在这里——”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燃的下颌线绷紧了。她转过头,黑暗里看不清鹿执砚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却稳得要命,稳到让人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已经做好了“你挣我就加力”的准备。
“鹿执砚,我是刑警。”
“你是右手打着石膏、刚恢复记忆不到三小时、身份已经暴露的刑警。”鹿执砚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告诉我,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
陆燃的牙关咬紧了。
她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是鹿执砚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事实上,她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但刑警的本能不允许她在同事可能面临危险的时候缩在安全屋里。赵凯还在外面,局里的兄弟们还在外面,对方既然能入侵布维集团的核心数据库,那他们的手能伸多长?
“放手。”陆燃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审讯室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鹿执砚没放。
两个人在黑暗中僵持。
陆燃抿着嘴,颌骨的轮廓在微弱的指示灯光下硬得能割人。鹿执砚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一点没松,拇指甚至不紧不慢地在她脉搏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驯服的意味,让陆燃的火气又往上蹿了一截。
“鹿执砚,我说放手。”
“我听见了。”
“那你——”
陆燃没说完。她用力一拧手腕,利用腕骨最窄的角度从鹿执砚的指缝里滑脱出去。动作太猛,石膏手臂甩到了床架上,闷响一声,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鹿执砚没再拉她。
陆燃弯腰捞起地上的t恤,单手套头往下扯。石膏手臂从领口穿过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烦躁地扯了两把,布料勒在石膏边缘,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鹿执砚起身来帮她。
是拨号音。
陆燃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看见鹿执砚坐在床上,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手里举着那台加密通讯器,屏幕的微光映着她半张脸——冷的,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打给谁?”
鹿执砚没回答。
通讯器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但带着明显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沙哑:“……鹿总?”
陆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王局。
那是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声音。云京市公安局局长,王国辉。
鹿执砚开口了,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十分钟前还在床上喘息的人:“王局,布维集团内网十五分钟前遭到网络入侵,对方在系统里留了信息,指名要陆燃。她目前在安全屋,坐标未泄露,但她要出去。”
三句话。把情况、现状、问题全部交代完毕。
然后她把通讯器递向陆燃。
陆燃盯着那台通讯器,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她想发火。想质问鹿执砚凭什么绕过她直接联系王局,想问她们俩之间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信任通道”,想——
通讯器里王国辉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陆燃。”
她接过通讯器。
“局长。”
“对方既然能入侵布维集团的核心数据库,说明他们的技术力量远超你目前掌握的情报。”王国辉的语气罕见地沉,没有平时那种打太极的圆滑,“你现在身份暴露,安全屋的坐标还没泄露,你出去等于主动钻进对方布好的口袋里。”
陆燃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边缘。
“赵凯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局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给我老实待着。”
最后四个字是命令。
陆燃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想说“局长我能——”,但王国辉的语气没有给她任何插话的空间。
“是。”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通讯器挂断。
陆燃把那台机器拍在床头柜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格外刺耳。
她没看鹿执砚。
t恤还卡在石膏上,她低头扯了一把,布料终于滑下来,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鹿执砚。双肩绷得死紧,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凸出来,脊椎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在说“我很火大”。
鹿执砚没有凑上来。
没有从背后抱她,没有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有用那种要命的嗓音说“别气了”。
她只是在陆燃身后坐着。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我在”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碰你”的分寸。
安全屋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转着。
时间过去了很久。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
陆燃开口了。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关于何兆庭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声音是平的。
不是压着火的那种平,不是忍着怒气的那种平。是真正的、彻底冷静下来之后的平。
鹿执砚反而警觉了。
陆燃发火她不怕。陆燃骂人她不怕。陆燃炸毛她甚至觉得好看。
但陆燃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这是审讯室里的陆燃。是面对嫌疑人时的陆燃。是把对方当成“需要撬开的信息源”时的陆燃。
鹿执砚沉默了一秒。
“比你想知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