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LEd面板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照得通透,无处藏身。
鹿执砚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收拢又张开。
她的表情正在经历某种肉眼可见的崩塌——不是戏剧化的,不是瞬间的,是一层一层的。
陆燃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见过鹿执砚冷的样子,也见过她松弛的样子。但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感觉?”
鹿执砚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陆燃的耳朵必须主动去捕捉才能听清。
陆燃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被那个声音钉在了原地。
鹿执砚又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安全屋的地板上,闷声闷响。
陆燃的后脑勺碰到了身后的东西——是那扇复合钢板的安全门。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后脑的皮肤传进来,激得她头皮发麻。
退无可退。
鹿执砚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半个头的身高差在这个距离上被无限放大。陆燃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你说啊。”
鹿执砚的右手抬起来,撑在陆燃耳侧的门板上。手臂伸直,指尖叩在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笃”。
“你有什么感觉?”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气息扫过陆燃的额头。
陆燃的心跳炸了。
不是正常的加速。是从静止到一百八的那种失控。胸腔里的脏器在肋骨后面撞来撞去,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股酸胀的、说不上来的燥。
她恨死了自己身体的这种反应。
她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她审过杀人犯、毒贩子、拐卖团伙的头目。她在刀锋上走了十年,枪口对过她的太阳穴,她连手都没抖过。
现在被鹿执砚堵在门上,她的心跳声快赶上鼓点了。
“你到底——”陆燃开口,声音是劈的,“你到底要我说什么?说我看到你就心跳加速?说你在车里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胸口疼?说你刚才念那些条款的时候我最想揍你、但揍完又想——”
她闭嘴了。
后半句咬断在牙根。
鹿执砚没有给她吞回去的机会。
“想什么?”
陆燃抬起左手想把鹿执砚从面前推开。她的手刚碰到鹿执砚的肩膀,手腕就被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精准。五根手指收拢,拇指按在腕骨内侧——跟陆燃刚才在通讯室里扣她的位置一模一样。
学得倒快。
陆燃的手被按回了门板上。
两个人左手交握,手腕贴着手腕,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在掌根下面撞。鹿执砚的脉搏跳得很快,比陆燃以为的还快。
她一直以为鹿执砚什么时候都能稳得住。
原来不是。
“你不记得没关系。”
鹿执砚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质问的那种锋利,也不是在车上压着低音的冷。
是碎的。
“但你不能死。”
陆燃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这个距离上,她能看到鹿执砚睫毛的弧度、鼻翼两侧极细的毛孔、嘴唇边缘因为咬得太久而泛白的压痕。
能看到她的瞳孔在发抖。
“你可以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们怎么在一起的,不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东西我可以重新告诉你,一遍一遍告诉你,告诉一百遍都行。”
鹿执砚的拇指在陆燃的腕骨上按了按,力道加重。
“但你得活着。不然我告诉谁?”
陆燃的鼻根发酸。
她咬住了后槽牙。不能哭。陆燃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鹿执砚你放——”
话没说完。
嘴被堵住了。
鹿执砚低下头,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电影里那种唯美的、慢镜头的吻。
牙齿磕在下唇上,嘴里渗出了铁锈的味道。嘴唇与嘴唇之间的碾压用力到发疼,鹿执砚的手从她手腕上滑到她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发间,扣着她的头不让她躲。
陆燃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叫嚣——推开她,你是警察,你在干什么。
另一半——
另一半炸了。
白光。
陆燃的视觉被白光吞没。
那不是安全屋的LEd灯,不是核磁影像的显示屏,是某种从大脑内部炸裂开来的光,是海马体里被压了半个月的东西在同一秒全部释放出来。
有个画面,
高架桥。
是白天。阳光照在立交的混凝土护栏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骑着车,风猎猎的刮过她的脸
然后是火。
橘红色的火舌从桥面的裂缝里喷出来,混凝土碎块夹着钢筋往空中飞。冲击波扫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后背撞上了护栏的残骸。
疼。
肋骨断裂的声音她自己都听到了。
画面跳了。
碎石。灰尘。天是灰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她躺在废墟里,右臂上一根扭曲的钢筋插进了前臂的皮肉——不是很深,但血流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很远。又很近。
“陆——燃——”
画面又跳了。
白。
无尽的白。
IcU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亮得让人想吐。
她睁不开眼。身上到处都是管子——鼻子里、手背上、胸口贴着电极片。
耳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滴、滴地响。
有人趴在她的床边。
鹿执砚的脸埋在折叠的手臂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没有声音。
她没有哭出来。
眼睛是干的。
但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脊背到搁在病床上的手指,每一寸都在颤。
陆燃的手指想动,想去碰她的头发。
手指没有力气。连一毫米都抬不起来。
画面碎了。
碎掉的画面没有消失。
它们散成无数颗光点,在陆燃的意识里翻涌了一瞬,然后重新聚拢。
新的画面升了上来。
比高架桥的火光更早。比IcU的白灯更远。
这些画面的色调不一样。暖的。是黄昏和夜晚的颜色,是路灯和车窗的颜色,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时那一点冷蓝。
雨夜。
大雨。
路边停了一辆车——阿斯顿马丁,火红的,雨水顺着车身流下去,在轮毂旁边汇成小股的水流。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浑身湿透了。制服上的水在真皮座椅上洇开一大片。
鹿执砚坐在驾驶座上。
车里没有开灯,仪表盘的微光打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来看陆燃。
笑了。
不是安全屋里那种控制情绪的笑,不是在车里那种从容的挑眉。是那种——陆燃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好看到让人想别开脸的笑。
她说了什么。
陆燃听不清。画面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词被吞掉了。但她记住了那个笑。
画面又跳了。
审讯室的走廊。
她靠着墙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外卖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刚送到嘴边,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行字。
看不清。画面模糊了。但她的手指接起了电话,然后——笑了。
嘴角叼着排骨笑的。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嚼着东西说话:“……嗯,在吃……你管我吃什么……糖醋排骨怎么了,你嫌弃?……行行行鹿总您说的都对……”
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弛的、只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撒娇。
画面碎了一下,又拼了起来。
半山云阙的阳台。
云京的夜景铺在山脚下。万家灯火、高架上的车流、远处cbd的光幕——全在她脚下。
风很凉。
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旁边放了两罐啤酒。鹿执砚坐在她左手边,没有喝酒,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陆燃。”
“嗯。”
“我这辈子只怕一件事。”
陆燃偏过头。鹿执砚没有看她,视线挂在远处某栋楼的顶层灯光上。
“什么?”
鹿执砚端着温水的手指动了一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死在我前面。”
四个字。
画面在这句话上炸成了齑粉。
所有的颜色、光线、声音、温度——全部在同一秒崩塌。
陆燃的意识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