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里,鹿执砚并不陌生,毕竟,也曾经是陆燃的“邻居”。
门一推开,一股干燥的、带着洗衣液残留气味的空气扑过来。
不大的公寓。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加起来大概五十平。但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鞋架上的鞋按穿着频率排列,茶几上的遥控器和纸巾盒平行摆放,阳台的晾衣杆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收着。
鹿执砚站在玄关,视线扫了一圈。
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门了。
陆燃已经径直走进卧室。衣柜推拉门拉开,她从底层拖出一个旧行李袋,黑色的,拉链边上磨出了毛边。
她开始往里塞衣服。
t恤,三件。训练裤,两条。换季的薄外套,一件深蓝一件黑。内衣袜子卷成筒状,塞进行李袋的侧隔层。
动作快,条理清楚,每一步都不犹豫。
鹿执砚靠在卧室门边,视线落在衣柜最右侧——那几件警服用防尘袋罩着,衣架间距均匀,纹丝不动。
陆燃没有碰那些。
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笔记、一个移动硬盘、一沓用文件袋装着的材料。她把箱子扣上,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充电器和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统统塞进行李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拎起茶几上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黄鸭钥匙扣。
塑料的,漆掉了一半,鸭嘴的橙色褪成了淡黄,但还是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陆燃走到阳台,探身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车棚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电动车,锁链缠在后轮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收回身,把钥匙塞进行李袋侧兜。
鹿执砚全程没出声。
陆燃走到门口的电箱前。
手抬起来,捏住电闸的把手。
“啪。”
干脆利落地合了下去。
整个屋子里最后一点电器待机的微弱嗡响全消失了。彻底安静。
她又转身进厨房,弯腰拧紧水闸的阀门。拧了两圈,确认拧死,才直起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鹿执砚站在玄关没挪地方。
关电闸。关水闸。带走所有日常用品。
这些动作拼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短期内不回来了。
陆燃拎着行李袋走到门口,和鹿执砚对上视线。
她没停。
但她把行李袋往鹿执砚手里一塞,往对面走了。
鹿执砚跟出来。
走廊对面还有一扇门。陆燃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她进门之后动作比在自己家还熟练。不看客厅,不看卧室,直奔电箱,把电闸拉下来。然后进厨房,把水闸阀门拧死。
全程没有一句解释。
鹿执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她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拿的钥匙”。话到了喉咙口,变成一声极轻的笑,气音从鼻腔里漏出来。
陆燃从对面房子出来,锁好门,钥匙收进另一个口袋里。
经过鹿执砚身边时脚步没停。
“别杵着了,走了。”
鹿执砚收起靠在墙上的肩膀,跟在她后面下楼。
一楼。
车棚在楼栋右侧的铁皮棚子底下。
陆燃在车棚前停了一下。
那辆小电驴停在角落最里面的位置。漆面磨损得厉害,前挡泥板上蹭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壳。坐垫中间有一条裂纹,用黑色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车把上的塑料套老化发白,握过太多次,中间凹进去两个掌印的形状。
陆燃弯腰,伸手拍了拍坐垫。
拍了两下,轻的。
然后直起身,没回头,走了。
鹿执砚跟在后面,视线在那辆电动车上多停了三秒。
两人上车。
鹿执砚发动引擎,倒车出巷子。
车子驶上主路,没有往回走的方向拐。
陆燃看了一眼窗外。路牌上写着“会山路”。
“这不是回半山的路。”
“绕一下。”鹿执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上次那辆阿斯顿马汀撞毁了,得补一辆。”
陆燃的脸沉了一下。
上次那场事故的画面闪过脑子——变形的车头,碎裂的挡风玻璃,鹿执砚额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她没再说什么。
车停在会山路一家大型综合车行门口。门面宽阔,玻璃幕墙里面各色展车在灯光下排开。
从停车场上来的电梯门一开,空调的冷风就迎面扑过来。
车行的前厅很大,挑高足有三层楼。大理石地板打了蜡,亮得能照出人影。展厅中央停着几辆展车,射灯从顶部打下来,每一辆车都被照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导购迎上来的速度很快。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及膝裙和三公分的细跟高跟鞋——但他们的眼神在鹿执砚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客户分级。
不是看穿着。
是看气场。
鹿执砚穿着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和深灰色休闲裤,白色平底鞋,没戴任何首饰,头发拢在耳后——比展厅里任何一个精心打扮的顾客都随意。
但她往那一站,周围三米之内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半度。
那种“这个人不需要你推销,她只需要你回答问题”的气场。
女导购反应最快,抢先一步迎上来。
“鹿总,早上好。”
鹿执砚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认识我?”
“您上次来定过一辆dbS,是我接待的。”女导购笑了一下,“不过那辆车的后续售后不是我跟的——听说出了一些状况?”
措辞委婉。“出了一些状况”。
把车撞成一堆废铁叫“出了一些状况”。
鹿执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带我看一下新款。”
“好的,这边请。”
女导购在前面引路,往展厅深处走。阿斯顿马汀的展区在右侧,占了整面墙的位置。三辆展车一字排开,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车身的金属光泽被照得流转不定。
陆燃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就知道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和在老城区那条街上鹿执砚的车格格不入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反了过来。
她穿着昨晚那件洗过的t恤,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褶痕,下面是黑色训练裤,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底还沾着刚才小区巷子里的灰。
走在这个到处都是大理石和皮革和金属光泽的展厅里,她像一块沙砾掉进了珠宝盒。
但她无所谓。
她的注意力被鹿执砚和导购的对话吸引了一小会儿——鹿执砚在问发动机参数和安全配置。问得专业。不是那种“这车好不好看”的问法,是“前碰撞预警系统的反应时间是多少毫秒”“侧气帘覆盖面积多少”“车身结构强化了哪些区域”。
陆燃听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鹿执砚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安全性。
不是动力。不是外观。不是加速度。
是安全性。
上次那场车祸,在鹿执砚的购车清单上留下了肉眼看不见的痕迹。
陆燃的目光在鹿执砚的侧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展厅的后半部分有一个拱形的通道,连接着另一片空间。通道上方挂着一块金属标牌——“机车与摩托专区”。
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低频的发动机试车声。
“呜——”
沉闷的、浑厚的、从排气管里涌出来的那种声波。不是汽车引擎那种被层层隔音包裹的精致轰鸣——是更原始的、更直接的、金属和汽油在高温下碰撞出来的纯粹的震颤。
陆燃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拱形通道。
鹿执砚正低头看导购递过来的配置单。手指在那一行安全配置的参数上点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陆燃又看了一眼那个通道。
然后她的脚步拐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那种走着走着,方向自然而然偏了的拐——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鹿执砚的余光捕捉到了陆燃的背影。
t恤的后背微微皱着,肩膀线条清晰。行走的姿态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矫健——警校和多年外勤训练留下的痕迹,刻在骨骼里的那种。
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厅的拱门处。
鹿执砚嘴动了一下,没有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