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上午。
沈荞从铺子出来,要去城西的布庄扯几尺布,给念安做一件冬衣。念安今年十五了,个子蹿得快,去年做的那件棉袄已经短了一截,袖子露出了半截胳膊,念安穿着也不嫌冷,照样满院子跑。沈荞看着心疼,想着趁着天还没冷透,赶紧做一件新的。
她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招揽客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小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小孩子追着小车跑,跑了几步被门槛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他娘从铺子里跑出来,一把抱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荞看着那个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路边一个摊子。摊子很小,就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笼馒头,笼屉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容。
沈荞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女人正在给客人装馒头,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她把馒头用草纸包好,递给客人,接过铜板,轻声说了句“慢走”。那个压得很低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沈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忙完了手头的活,抬起头来,正好跟沈荞四目相对。
女人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握着一块草纸,草纸的边角在风中微微翘起。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慌张,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
“沈……沈姑娘。”女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沈荞的心跳了一下。她认出来了。
“翠儿?”沈荞说。
翠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草纸放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看着沈荞,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沈荞走到摊子前面,在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她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
翠儿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翠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住在府城。”沈荞说,“你呢?什么时候出来的?”
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天赐被抓之后,我就走了。先是在隔壁镇上帮人洗了两年衣裳,后来遇到了我现在的当家的,就嫁过来了。”
沈荞看着翠儿。她记得翠儿,当年在赵天赐府上做丫鬟的时候,翠儿还不到十六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鸟。沈荞那时候经常去赵府送酱菜,翠儿负责收货、验货、记账,两个人因此认识了。
翠儿的命运比沈荞好不了多少。赵天赐看上了她,经常找各种借口把她叫到书房里去。翠儿每次都吓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反抗。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半夜从后门跑了出来,正好碰到了沈荞。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里,沈荞从赵府送完酱菜回家,走到半路听到了哭声。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翠儿。翠儿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是跑出来的时候被碎石头划破的。
沈荞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翠儿身上,然后把她带到了方老卒的安全屋里。方老卒烧了一锅热水,让翠儿泡了脚,又给了她一件棉袄和一双布鞋。第二天一早,沈荞帮翠儿找了一辆出城的马车,把她送走了。
翠儿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沈荞一眼,那个眼神沈荞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歉意。她大概觉得自己连累了沈荞,因为赵天赐事后查出来是沈荞帮翠儿跑的,把沈荞也记恨上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沈荞问。
翠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行吧。”她说,压得很低。”我当家的是个老实人,在码头上扛活,挣的不多,但够花。我们有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沈荞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摊子前面的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推着独轮车经过的农妇,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有牵着毛驴的老汉。他们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嘈嘈杂杂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翠儿突然开口了:“沈姑娘,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沈荞看着她。
“当年……当年在赵府,你帮我跑出来那件事。”翠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喧嚣盖住了。”我一直记着。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沈荞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放在心上。”
“不是。”翠儿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那天晚上就跑不出来了。赵天赐的人在后面追,我光着脚跑,血流了一路。我躲在巷子里,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找到了我,是你给了我衣裳和鞋,是你帮我找的马车。”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后来听说赵天赐找你的麻烦,我心里一直不安。我觉得是我害了你。”
“你没有害我。”沈荞说,“赵天赐找我麻烦,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得罪了他,跟他没关系”
翠儿抬起头,看着沈荞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还好吗?”翠儿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沈荞想了想。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说好吗,也不是完全好。说不好吗,也说不上来。她的日子过得不算差,有铺子,有孩子,有丈夫。但她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两辈子。她被人追杀过,被人陷害过,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过。她也被人保护过,被人爱过,被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一把。
“还活着。”沈荞说。
翠儿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轻轻地飘在她的脸上。
“是啊。”翠儿说,“还活着就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都有泪光。那泪光不是悲伤的,也不是喜悦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所有的感情都浓缩成了这一点点微弱的光。
“你现在住在城里?”沈荞问。
“嗯,就在城南。”翠儿用手指了指方向,“离这儿不远,走几条巷子就到了。我当家的在码头上扛活,每天早出晚归的。我一个人在家也闲不住,就出来摆个摊子,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你男人对你好吗?”沈荞问。
翠儿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对我很好。我跟了他之后,再没有受过委屈。”
沈荞看着翠儿脸上的那抹红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当年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人。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比想象的要好一些。
沈荞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翠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馒头不值几个钱。”
“不是买馒头的。”沈荞说,“给孩子的,买点糖吃”
翠儿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沈荞放在桌上的铜板,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沈荞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翠儿的声音:“沈姑娘。”
沈荞停下来,回过头。
翠儿站在摊子后面,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看着她。阳光照在翠儿的脸上,把她眼角的几道细纹映得清清楚楚。翠儿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
“你要好好的。”翠儿说。
沈荞点了点头。”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