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青天白日,可是大家就是莫名奇妙感受到一股寒意涌上脊背。
彭伟亮尤甚,他僵在原地,连铁锹都不敢再继续动了。
另一个男生胆子还算比较大,围着他所待的地方转了转,也不由得说道:“还真挺像的!”
彭有成静默不语,因为,他竟然也觉得有点子像……刚才杂草丛生遮挡了视线,而且遍地都是凹凸不平高低起伏的坑坑洼洼,所以才没有发现这个小土包的奇怪之处。
女记者也默默退后了一步,离这片荒地更远了一些。
被这么一打岔,彭伟亮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摆手:“不可能。我问过戈兰村的村委会,这地界虽然比较偏,却也是他们村的一处宅基地,不可能有什么坟墓。可别自己吓自己。”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更卖力地挥动着铁锹,另外两个体校的男生看他这么笃定,也只能过来帮忙了。
只有陆缓缓,站在彭有成身边,惊奇地看着如今的发展,虽然和她设想的剧本不太一样,但是怎么说呢……
好像也合理。
终于,在他们三人的努力下,小土包扁下去一些。
又一次挥铲之后,彭伟亮切实感受到,自己在土里挖到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心脏都快停摆了,还好定睛一看,不过是些布料。
等等,什么东西?!?布料……?
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太好……
彭有成忽然快步走了过来,抓着铁锹的木柄,不顾上面满是泥土,定定地看着被铁锹铲下来的这块布料。
其他人或许不认识,但是彭有成,一个曾经参过军的退伍兵,一位读过许多书的文化人,一名加入组织多年的老同志……
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东西。
这是一块偏靛蓝色的布料,在土里埋了许多年,连颜色都有些消退了。
它只有一小半暴露在空气中,大部分还隐藏在铁锹铲起的泥土中,但已经看得出布料的脆弱不堪,轻飘飘仿佛随时要烂在空气里。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布料上面绣着的一块同样破破烂烂的长方形布章,透过稀碎的泥土,隐约能看出是白底蓝字,写着数字或者字母……
“G”什么。
字迹有些模糊,彭有成有些不太敢认。
他小心地拨开一些碎土,又仔细甄别了一下,还有“8”什么。
彭伟亮一动也不敢动,小声说道:“老爸,你看什么呢?我刚刚感觉,那土里还有东西呢……”
彭有成没有搭理他。
彭伟亮又说:“这不会是什么凶杀案抛尸现场吧……”
陆缓缓:“……”嗯,怎么不算呢,只是凶手是更加残酷冷血的战争犯罢了。
在90年代,因为科技设备、侦查手段的落后,基本上每个派出所都会积压很多无头公案,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悬案。
彭伟亮怀疑自己是不是倒霉挖到了什么案件“重要人证”了,他感觉底下还有尸体来着……
那老爹这样上手摸是不是不太好啊?会不会留下什么指纹之类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凝神研究了许久的彭有成忽然抬起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是!这是xx军的袖章!”
虽然还是模糊难辨,但他隐约认出来了!
那些模糊的、破碎的、早已淡出人们生活的字样,竟然真的是“18GA”!
彭有成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顺着他清瘦、带着沟壑的脸颊往下滴落,手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刻,什么小坟包、什么凶杀案、什么象棋比赛,全都抛至九天云外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名感动从骨血里涌了上来,他仿佛从这薄薄的布片中,触碰到了几十多年前奋勇搏杀的烈士灵魂。
那是一种百折不挠的精气神,那是一种虽百死吾往矣的坚定信仰。
彭伟亮终于反应过来:“啊?难道是抗战时期的烈士遗骸……?”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迟疑了起来,“老爸你会不会认错了?这都烂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
女记者也呆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挂在胸前的相机,“咔嚓”,记录下了这一幕。
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挽着袖口,握着一柄铁锹的手柄半举着,因干活而累得满头大汗,身上还沾着些许脏污,也难掩其年轻气盛。
他背后还有两个朝气蓬勃的大男孩,铁锹拄地擦着汗。
而他身前的老爷子西装革履,清癯俊朗,却也不顾形象地握着铁锹和木柄的连接处,对上面带着袖章的军装碎片默默流泪。
女记者心想,不管是不是烈士遗骸,比赛场地意外发现尸体也绝对是个大新闻。
她的拍摄技巧非常高超,哪怕是这样杂乱的环境,这样匆忙的按下快门,依然留下一张不错的照片。
——三个不同年龄层、迥异职业差的群体,和画面中心铁锹上半隐半现在泥土里的蓝色布片。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象征着特殊意义的符号载体。
而这张照片,会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登上怡安的大小纸媒……
……
怡安市民政局万万想不到,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在迎接千禧年的倒计时里,一个平平无奇、看似与他们部门职权毫不相关的民间象棋比赛,竟然给他们带去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个消息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工作量无比庞大的任务,足以令他们从1999年的尾巴处理到2000年去,堪称跨世纪的任务。
是的。这年头,如果在建设、务农、挖土或者其他随便什么活动的过程中,发现了地下掩埋的烈士遗体,通常会由民政部门介入接管相关事宜。
这也与民政部门的职能有关。
民政部门在保护烈士纪念设施、缅怀先烈、处理烈士相关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烈士遗体的妥善安置、保护等方面,都承担着重要的职责。
因此,在第二日决赛还未结束时,市体育局就往市民政局去了一个紧急电话。
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都还以为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工作日常,比如询问打结婚证应该携带什么资料、证件之类的。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参与到这样一个跨世纪的工程当中去。
光荣当然是无比光荣的,加班也是加班到要翘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