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干事把翻拍件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黄铜屑,落在桌面的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街道办的值班表,边角卷着,被茶水渍洇出一圈褐色的印子。陈启明站在桌前,目光从抽屉锁孔移到周干事脸上。周干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黄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道。
“报给谁?”
周干事没急着答,先把钥匙串挂回裤腰的铁环上,铁环上还拴着指甲刀和一枚铜钱。他坐下来,拉开另一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没点。
“区里成立了个临时调查组,钱副科长是成员。”
陈启明心里一沉。钱副科长管着区文化科,和易中海那条线搭着,这事他早就摸清了。他脸上没动,只是把手里那份翻拍件的回执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口袋盖上的扣子缺了一颗,线头露在外面。
周干事看出他的顾虑,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说:“我把材料直接交了调查组组长,没经钱副科长的手。组长姓方,从市里下来挂职的,跟区里那帮老人不是一路。”
陈启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周干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搁在桌角,烟卷上留着一圈牙印。“你那份农场备案我看了,没问题。但苏婉清家的事,你得有准备,调查组要当面问。”
“问什么?”
“问书。问册子。问谁撕的,谁偷的,谁塞灶膛的。”周干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梗扔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缸底积着一层黑灰,里头埋着七八个烟头。“你回去跟苏老师说一声,让她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别等人家上门要。”
陈启明从街道办出来,天阴着,云层压得低,街面上的土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发涩。他沿着胡同口往南走,路过副食店门口,闻见一股酱油和糖稀混在一起的味道。店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今日盘点”的纸条,纸条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旧告示的一角。
在路口拐角,他碰见苏婉清。她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电报专用的那种薄纸,淡黄色,边上印着红色的编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沾着一道墨水的印子,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虎口。
“我爸又来了电报。”
她把电报递过来。陈启明接过去,电报纸上只有五个字,每个字都压得极重,是电报员用钢笔描的:“书交秉忠否。”
“秉忠是谁?”
“我父亲以前的学生,现在在区文化科。”苏婉清把罩衫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墨印,“我爸被人盯着,每封电报都是逼他表态。上个月来了一封,问‘册子存否’,我没回。这个月又来一封,问‘书交秉忠否’。”
陈启明把电报纸折好,还给她。苏婉清接过去,手指在纸边上捻了捻,没往口袋里放。
“那就让易中海先表态。”
苏婉清抬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没接话。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的工人举着红旗,红旗一角被风撕开了,露出底下旧年画的胖娃娃。
陈启明说:“你写一份说明,把册子被撕、被偷、被塞灶膛的经过按时间列出来。从哪天发现册子不见,到哪天何雨柱从灶膛里掏出来,中间秦淮茹什么时候来的,许大茂什么时候溜进后厨的,全写上。附上何雨柱的证词,让他签个字。”
苏婉清把电报揣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何雨柱肯签?”
“我去说。”
“易中海那边呢?”
“不用管他。”陈启明往胡同里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小片碎瓦上,瓦片硌了一下脚心,“他跳出来,正好。”
当晚,易中海在院里放话。陈启明正在屋里用农场里收的番茄熬酱,搪瓷盆搁在炉子上,番茄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酸甜味顺着门缝飘出去。他听见易中海的声音从院当中传过来,中气足,咬字清楚,像在车间里训学徒。
“苏婉清伪造材料陷害老同志,这事我管定了!”
陈启明把炉门关上,铁皮炉门发出“哐”的一声。他站在门后听了片刻,院里有人劝,是阎埠贵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老易你消消气”。易中海没理,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加了一句:“她父亲的问题还没定性,她就敢写材料诬人,这是立场问题!”
陈启明没出门。他把熬好的番茄酱倒进一只玻璃瓶里,瓶口用油纸扎紧,拿麻绳缠了两圈。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给何雨柱写了个条子,让傻柱第二天一早来找他。条子写完,他从农场里取出一把新割的韭菜,用报纸包好,搁在窗台上。韭菜根上还带着湿土,泥水渗进报纸,洇出一小片深色。
夜里十点多,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陈启明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从窗前经过,走得慢,鞋底蹭着地皮。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那把韭菜,报纸上的湿痕已经干了一半,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卷曲的树叶。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陈启明写的条子,身上还穿着食堂的白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酱油和面粉,干成一块一块的硬痂。
“签就签。”何雨柱把条子往桌上一拍,“许大茂往我灶里塞东西,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说怎么写,我照抄。”
陈启明把苏婉清写好的说明递给他。何雨柱接过去看了两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末尾签了名,字写得歪,但一笔一划很用力,铅笔尖把纸面划出几道凹痕。
“还有,”陈启明把韭菜递给他,“拿回去吃。”
何雨柱接过去,掂了掂,没推辞。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易中海昨晚去找秦淮茹了,我在后院倒水看见的。两人在秦淮茹家门口说了半天话,易中海走的时候,秦淮茹塞给他一个布包,不大,扁的。”
陈启明没接话,把桌上的说明折好,和翻拍件的回执放在一起。何雨柱走了以后,他站在窗前,看见苏婉清从她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棵白菜。她往院门口走,路过陈启明窗前时脚步没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从窗玻璃上掠过去。
上午九点,街道办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进了院,车铃在院门口响了两声。通信员把一张通知单递给陈启明,单子上盖着区里的红戳,写着:请陈启明、苏婉清同志于明日上午九时到区人民委员会第二会议室,就有关问题当面说明情况。
陈启明把通知单收好,抬头看见易中海站在北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易中海没看他,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