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难免经过几户人家。
有端着木盆在门口择菜的妇人,有蹲在墙根发呆的老汉。
瞧见苏晒秋用衣襟兜着一堆野草,后面跟着个垂头耷脑的苏小海,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啧,这不是厚山家的阿宝吗?”一个脸盘蜡黄,颧骨高高的妇人扯着嗓子说着。
声音怪大的,刚好能让附近两户的人听见。
她是村里的外来户——钱婶子,一向爱嚼人口舌。
“这是去挖野菜啦?啧啧,真是难为你这么重的身子。”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撇撇嘴:“那玩意儿羊都不乐意啃,苦得很,人吃了怕不是要吐苦水吐到天明。”
“苏家这光景……唉。”
钱婶子立刻拔高了声调,像是找到了发挥的舞台:“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家,愣是让一张嘴给吃垮了!”
“当年她爷奶为啥非要分家?不就是嫌她太能吃,想把她卖了换粮?”
“她爹娘死活不肯,这才闹掰了!”
“瞧瞧现在,老大老二都多大岁数了?说亲都没人敢应!谁家姑娘愿意进门就把口粮省给小姑子吃啊?还是个……”
她后面的话没说全,但那上下打量苏晒秋身躯的眼神,比说出口的话更刺人。
有和她不对付的邻居听不下去了,“人家吃人家的,又没碍着你,再说了,你家就好了?你家袋里的米就多得放不下了?”
钱婶子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咋啦?我家再怎么样可没她家穷酸!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做得出,还怕人说?”
话说到这份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色更浓郁了。
“钱婶子也说的没错,那丫头确实胖的过分。”
“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能长这么胖,我瞧着他家也没啥钱财,怎么供得起的……”
陆陆续续有一些话语,全飘进了苏晒秋耳朵里。
“不准你们这么说我阿姐!”苏小海鼓起勇气反驳,他虽然讨厌阿姐,却也容不得别人当面这么说自家人。
苏晒秋把他拉到身后,今日的精力已经告罄,她实在难以应付旁人。
“我记住你了,钱婶子,你也是个嘴巴利索的。”
苏晒秋象征性的笑了笑,在旁人眼里却是阴恻恻的,怪吓人的。
钱婶子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苏晒秋脚步没停,残留的情绪似乎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闲话是真的。
正因为自身的食量,还老送东西给书生,才让这个家陷入如此窘境,让父母兄长承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压力。
而且只要她胖一天,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说三道四,完全不听是不可能的。
她会慢慢扭转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道子蹦蹦跳跳出来。
苏晒秋认出了正是钱婶子的小孙子。
大概是听到了些内容,小家伙看到苏晒秋拿着野菜,冲着她喊了一句:“大肥猪,吃野草!”
苏晒秋脚步顿住了。
说她胖确实是事实,可直接骂肥猪就是原则问题了。
嘿!她本来身上乏的很,就打算放过了,临了却无缘无故被骂一顿,又是个小屁孩!
她怎么着也得叫这些人长长记性!
看到她眼中的狠厉,苏小海抖了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苏晒秋鼓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孩子,又扫了一眼钱婶子。
下一秒——
她猛地将衣襟里的白蒿往弟弟怀里一塞,庞大的身躯朝着她们冲了过去!
“哇——我要抓你们陪我下地府!”
她没用什么章法,就是伸出胖手作势要抓,只是眼中的狠劲不是假的。
“哎呦我的娘!”
钱婶子没想到她敢动手,吓得尖叫一声。
手里的木盆摔了,菜叶子也洒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拖着吓呆的孩子,将大门关了起来。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也唬了一跳,止住话头。
苏晒秋阴恻恻的跑到门口摇晃她们家的门,“出来啊!跟我一起死!”
她可以摇开,但就是想玩弄这个嘴贱的妇人,让她胆战心惊更久。
钱婶子则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住门。
“你有病吧?!”
“对啊,我有病,你有药吗?”
“我有个屁的药!”
“死婆子!死小孩!给爷死!!!”
苏晒秋摇了半天,体力耗尽于是转身离开。
那模样,看着真跟突然发病的一样,突然又好了。
钱婶子从门缝看了一眼。
结果苏晒秋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突然回头作势要撞门。
好家伙,把钱婶子吓得一激灵。
这次她却真的离开门口了。
钱婶子一边防备,心有余悸地对小孙子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这苏阿宝,病的不轻!再别招她听见没!”
“我……我知道了奶奶……太哈人了”
苏晒秋站在路中央,大口喘着气。
把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嫌恶、或躲闪的脸一一记下。
来日若是有了出头之日,可不会拉这些人一起发财!届时要是能踩一脚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走回弟弟身边,接过那些白蒿,重新兜好。
“走。”
苏小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跟着她,一句话不敢多说。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家里空荡荡的,爹娘和哥哥们都还没回来。
苏晒秋径直走向厨房。
那其实只是个搭了简陋灶台的棚子,旁边堆着些柴禾。
她歇了会儿,翻找出一个石臼和捣杵,又去米袋旁,舀出小半碗粗糙的粮食。
把这些东西倒进石臼,然后抡起捣杵,就开始用力舂捣。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这活儿需要力气,好在她这身肉结实,一下一下砸得实在。
只是她忙活大半天了,本就疲乏,额头上立马冒了汗,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苏小海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阿姐捣着那些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小脸上满是心疼和不理解。
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敢问。
今天碰到两回外人,阿姐都挺疯的。
可不能再刺激她了。
当石臼里的糠被捣得差不多,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爹娘和哥哥们下地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满身尘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林春娘一眼就看到火房的姐弟俩,尤其是苏晒秋狼狈的形象,也不知道干啥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来。
“宝儿,你这是咋了?”
苏晒秋有气无力的摆手:“我没逝……”
林春娘接过捣杵,“饿了是不是?别忙活了,娘这就给你做饭!”
她甚至顾不上喘匀气,就急着要下手。
苏晒秋看着林春娘那张被晒得黑红却写满关切的脸。
只要女儿喊饿,她就毫不犹豫的去做吃食,这让苏晒秋心头一暖。
以前谁管她饿不饿啊!
这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娘亲,自己累了半天,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记挂着孩子饿不饿。
她把那股陌生的酸涩压下去,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她一定要让爹娘,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让嘲讽她的村民们看看她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