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山问出那句“明天吃什么”后,周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寒风卷着沙土,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秦秀莲将怀里新得的小女儿叶晴晴裹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用自己早已冰冷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五个神情灰败的儿子,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有娘在,就饿不死你们。”
这句话,她逃荒以来不知说了多少遍。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最后的救命粮已经换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明天,拿什么来填饱这九张嘴?
一夜无话,只有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和叶承星压抑的啜泣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叶家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王大嘴带着几个平日里跟她交好的婆娘,围在了叶家的“地盘”前,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哟,还抱着呢?我还以为这小灾星昨晚就把你们全家克死了呢!”王大嘴的嗓门又尖又亮,刻薄的话语传遍了整个宿营地。
“就是,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放着亲儿子不顾,去疼一个野种。”
“看着吧,这就是报应,今天他们家就得有人饿死!”
叶家的五个小子被这些话刺得脸色发白,个个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秀莲听着这些恶毒的诅咒,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站起身,将晴晴紧紧抱在怀里,那双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熊熊怒火。
她目光如炬,像一头被惹怒的母狮,扫过眼前每一个幸灾乐祸的嘴脸。
“她不是灾星!”秦秀莲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我叶家的闺女!”
五个儿子被母亲的举动惊呆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母亲瘦弱的身体在晨风中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虽然他们也饿得头晕眼花,但看到母亲被这么多人围攻,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大哥叶承山第一个站了起来,默默地站在了母亲身后。
紧接着,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全都站了起来。
五个半大的少年,高矮不一,却像五棵小白杨,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将母亲和那个小小的妹妹护在身后,用愤怒的眼神瞪着眼前这群长舌妇。
他们开始打心底里,接纳这个被母亲换回来的新妹妹了。
秦秀莲看着自己儿子们的举动,心里一暖,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因为吵闹而有些不安的晴晴,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纯粹的依赖。
秦秀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对所有人宣布: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她叫叶晴晴,是我秦秀莲拿命换回来的!”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叶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像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些原本还在叽叽喳喳嘲笑的村民,一时间都愣住了,被秦秀莲身上爆发出的惊人气势所震慑。
王大嘴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刻薄话,却在对上秦秀莲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怀里的晴晴仿佛听懂了母亲的宣言,她不再安,小手紧紧地抓住了秦秀莲胸前的衣襟,小脑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蹭了蹭,似乎在表达她的安心和喜悦。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秦秀莲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叶大山走过来,从秦秀莲怀里接过晴晴。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摸了摸晴晴的小脸。
他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心里也是软成了一片。
他转过头,对五个儿子沉声说:“这是你们妹妹,以后都得护着她,谁敢欺负她,就跟爹说。”
“知道了,爹!”五个小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响亮。
二哥叶承川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服的思索。
他总觉得,娘的这个决定,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
一个能在这种年景下被遗弃,却还能活下来的孩子,本身就不简单。
宣言过后,现实的困境依然像一座大山,压在叶家人的心头。
叶大山和叶承山再次出去找吃的,可方圆十里之内,能入口的东西早就被逃荒的人搜刮干净了。
他们最后只带回来一些勉强能吃的草根和几块干硬的树皮。
秦秀莲看着这些东西,心疼得直掉泪。
她挑出最嫩的草根,放在嘴里嚼碎了,再小心翼翼地喂到晴晴的嘴里。
晴晴很乖,不哭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可越是这样,秦秀莲心里就越是难受。
傍晚,找不到宿营地的叶家,只能躲进山脚下一座早已破败的土地庙里。
庙里四处漏风,神像也塌了半边,显得格外阴森。
一家人围着一堆燃不起来的湿柴,又冷又饿。
四哥叶承宇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绝望地叹了口气:“这山上光秃秃的,连只耗子都找不到,明天可怎么办啊?”
他的话音刚落。
“啪嗒”一声。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异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