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既然来了,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尹大人今日组局,便是信得过大家。
彼此间无需设防,更不必心存芥蒂。”
听着这些话语,尹勋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狂傲。
他转头看向依旧紧绷着脸的张大人。
“听见了吗?张先生。”
张大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拱手道:“是下官多虑了,诸位兄弟情深,在下佩服。”
虽然嘴上应承,但他心底却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前路晦暗不明。
尹勋并未在意他的心思,反而更加亢奋,提高嗓门继续说道。
“今日诸君齐聚于此,便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老夫心中感慨万千啊!”
“放眼望去,大汉江山风雨飘摇,社稷危如累卵!”
“根源何在?便是那十常侍把持朝政,颠倒是非!”
“他们不仅草菅人命,更屡次制造党锢之祸,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忠良尽丧!”
这番话犹如惊雷,在寂静的宴席上炸响。
在座之人,谁不是心怀汉室的热血男儿?
闻言无不面色凝重,眼中闪过悲愤之色。
片刻的沉默后,压抑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暗中盘算对策,有人在痛斥阉竖罪行,也有人默默举杯,以酒浇愁。
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从欢愉转为肃杀凝重。
尹勋对这些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抹去嘴角酒渍,沉声道:
“十常侍暴虐无道,残害忠良。
诸位今日还敢踏足老夫府邸,这份胆识,令老夫动容!”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回应。
“大人言重了!”
“那些阉人虽凶,终究不过是些没有根底的奴才!”
“即便我们在此公然聚首,他们又能奈我何?”
尹勋高举酒杯,环视四周,语气沉痛。
“诸位能来,是给尹某天大的面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当年我的几位兄长,仅仅因为赴了太傅陈蕃的一顿便饭,就被那阉竖们记恨在心。”
“最终落得个全家覆灭的下场。”
提到惨死的亲人,尹勋眼眶微红,长叹一声。
这番话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的怒火。
席间怨气沸腾,控诉声此起彼伏。
“那些宦官简直不是人!”
有人拍案而起,满脸愤慨:“我叔父不过参加了一场家宴,就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最后活活 !”
“前几年有几个御史大夫好不容易见到天子,本想参奏十常侍。”
“结果呢?”
那人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圣上偏听偏信,反而派禁军将人抓去严刑拷打。”
“有几个扛不住酷刑,当场毙命。”
“至于到底是真死,还是被他们私下害死,谁又知道 ?”
宴会厅内,哀嚎与咒骂交织成一片,仇恨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
吕辙缩在角落阴影里,像看戏一般冷眼旁观。
旁边的尹轻舞却早已泪如雨下,肩膀剧烈颤抖,几乎要哭晕过去。
吕辙眉头紧锁,凑近问道:“你闹什么?”
尹轻舞哽咽难言,声音破碎:“太惨了……那群阉贼丧尽天良,那些受害之人实在太可怜!”
吕辙一时语塞。
合着哭成这样,就因为这理由?
他嘴角抽搐,懒得再搭腔,索性闭目养神。
尹轻舞却不依不饶,瞪着通红的双眼:“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那些人就不值得同情吗?”
吕辙睁开眼,一脸无奈。
“我没说不值得。”
他摊开手,语气平淡:“只是天下苦人多如牛毛,我要是见一个怜一个,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简直是冷血动物!”
尹轻舞脸色骤冷,“若非了解你的为人,我真以为你是那帮阉 走狗!”
“嘘——”
吕辙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别乱说话!”
“现在这些人都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万一传出去,我怕你还没哭完,我就没命了!”
“怎么,你也怕了?”
吕辙撇撇嘴,眼神玩味。
“我不是怕麻烦。”
他目光扫过周围群情激愤的人群,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这世上遭罪的何止是那些士大夫?”
洛阳城的繁华,不过是一层裹着蜜糖的毒衣。
吕辙环视四周,满座衣冠楚楚,个个都在声泪俱下地控诉时局艰难。
“你们可知,如今这大汉江山早已千疮百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耳膜上。
“边关战火连天,百姓易子而食!为了半块发霉的面饼,亲兄弟都能互相咬断喉咙!”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席间的热络。
尹轻舞眉头紧锁,满脸不信。
“吕兄,你也太危言耸听了。”
她出身顶级门阀,自幼长在洛阳深宅大院。
在她认知里,天下便是眼前这般歌舞升平。
所谓乱世,不过是史书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权谋斗争。
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十常侍祸国殃民……这些才是她眼中的黑暗。
至于底层百姓的死活?
那离她的世界太远,远到根本不需要关心。
吕辙太了解这种天真了。
世家大族的孩子,生来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间。
他们不懂什么是饥饿,更不懂什么是绝望。
若是真把尹轻舞扔去并州苦寒之地,或是边境厮杀场,让她亲眼看看那些饿殍遍野的场景,她大概会吓得连夜逃回洛阳吧。
见少女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吕辙没再多解释。
有些苦难,没长在身上,永远觉得隔靴搔痒。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
这群人嘴上喊着要诛杀宦官,心里打的算盘却比谁都精。
吕辙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
他们口中的“苍生涂炭”
,不过是政治博弈的筹码罢了。
所谓的忠君爱国,全是为了争夺那点可怜的利益分配权。
宦官也好,士大夫也罢。
这两拨人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哪有什么正义 之分?
只有成王败寇。
士大夫集团屡战屡败,死了一批又一批。
但这并不能证明宦官多么残忍。
若换作士大夫掌权,对待异己的手段,只怕比阉人还要狠辣百倍。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要么登顶,要么身死道消。
没有中间地带。
狡猾的老狐狸们早就看透了一切。
只要手里有兵权,或者手握笔杆子,就有翻盘的资本。
相比于宦官只有皇恩庇护,士大夫手中握着的是舆论解释权。
既然在刀光剑影中拼不过对方。
那就用笔墨作为武器。
先把对方的名声踩进泥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何等卑鄙小人。
名声臭了,根基自然就断了。
这才是最高级的 不见血。
世人皆爱共情那些读书人。
这倒不全是因为太监乱政搞得民不聊生。
更是因为文人手中的笔,太能 情绪。
可吕辙不是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
论身份,他好歹也算半个士族。
论行事,他和这帮人并无二致。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被砍头的清流,绝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他也是这场权力洗牌局里的一枚棋子。
甚至,看得更透。
同情?
别逗了。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哪有什么是非黑白。
死了几十个写文章的,比起天下饿殍,根本不算什么。
更不值得载入史册,供后人凭吊。
至于眼前这群假惺惺抹眼泪的大臣。
吕辙心里只有两个字:可笑。
他不再看旁人,只顾着往嘴里灌酒。
胸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
正喝着痛快。
耳边突然飘来一阵抽泣声。
起初很轻,像猫抓似的。
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
吕辙动作一顿。
再抬头时,满朝文武竟已是一片悲戚。
从最初的低声啜泣,变成了放声大哭。
场面凄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一旁的尹轻舞都懵了。
她眨眨眼,搞不清状况。
吕辙看着这一幕,嘴角猛地勾起一抹弧度。
先是低笑。
接着笑声变大,最后竟成了狂笑。
尹轻舞吓了一跳。
见他笑得有些失控,伸手想捂住他的嘴。
吕辙手腕一翻,直接甩开她。
“我没醉。”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哭声。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坐在主位的尹勋。
尹勋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来。
侍从快步上前,低声汇报了情况。
尹勋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就是这时候。
吕辙突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