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殿门开启,那股子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
吕辙抬眼一扫,心头一跳。
两侧站立的宫女歌姬,个个衣衫半解,姿态妖娆。
案几上果盘堆积如山,残羹剩酒尚温。
显然,皇上刚才正沉浸在温柔乡里。
自己这一来,算是扫了兴。
郭胜面不改色,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吕辙却是步步惊心,脊背僵硬。
两人行至大殿 。
吕辙强压心悸,目光匆匆掠过龙椅。
只是一瞥,魂便飞了一半。
那人端坐高位,周身威压如实质般沉重。
双眸深邃,似有深渊漩涡,令人不敢直视。
吕辙慌忙垂首,心脏狂跳不止。
这才是 !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霸道与肃杀,根本不是装样子的戏码。
反观刘宏,看都没看他一眼。
正如所料,被扰了雅兴,这位天子心情很不美丽。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汉灵帝面色阴沉。
他斜睨着面前跪伏的宦官,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天色未晚,郭爱卿有何要事?”
郭胜慌忙叩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谦卑至极:“陛下,今日吕辙入宫述职,奴才斗胆,想请您召见他一面。”
“吕辙?”
汉灵帝眉梢微挑,视线随之转向一旁垂手站立的青年。
郭胜顺势添油加醋:“吕大人镇守边关多年,屡次大败乌桓贼寇,实乃我大汉栋梁之才。
如此忠良,若不予重用,岂不让天下英雄寒心?”
“哦?”
汉灵帝对此人背景毫无兴趣,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既然是个人才,便封个 厚禄吧。
此事你看着办便是。”
话语间,满含信任与放任。
吕辙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十常侍手中的权势,已到了这般地步?
此刻他终于想通了郭胜为何非要带自己进宫。
并非单纯赏识,而是需要一道“圣旨”
作为背书。
哪怕灵帝只是个傀儡般的存在,但名正言顺的流程绝不能省。
让皇帝亲口赐官,既给了郭胜面子,也断了旁人非议的口舌。
当然,这更多是一种政治默契。
郭胜深知,只要递上台阶,那位昏君绝不会驳他颜面。
事实正如他所料。
郭胜大喜过望,再次磕头谢恩:“奴才定当竭力,为吕大人谋一个德才兼备的美差!”
汉灵帝摆摆手,显得兴致缺缺:“行了,你办事向来谨小慎微,这种小事不必再扰朕清梦。”
“奴才遵命。”
郭胜恭敬退下。
其实他此举并非初犯。
尽管灵帝看似放权,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伴君如伴虎,今日宠信明日或许就是雷霆之怒。
任命重臣毕竟不是儿戏,必须让皇帝点头才算稳妥。
万一哪天灵帝看谁不顺眼,怪罪下来,这黑锅还得有人背。
所以,走个过场,既是保护伞,也是护身符。
郭胜起身欲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汉灵帝的声音。
“吕爱卿,且留步。”
吕辙脚步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余光中,他瞥见郭胜回头那一瞥。
眼神深邃,意味深长,随即无声离去。
殿内只剩二人。
吕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躬身行礼:“陛下。”
汉灵帝没有立刻回应。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死死锁在吕辙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仿佛还卡在吕辙的喉咙里。
即便过了许多年,每当夜深人静,那段记忆仍会如附骨之疽般袭来。
尤其是初见汉灵帝时的那种战栗,至今让他脊背发凉。
……
殿内烛火摇曳,将汉灵帝的影子拉得极长。
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吕爱卿,”
汉灵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你在并州,究竟担任何职?”
吕辙垂首而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砸在地板上。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嗓音干涩却竭力平稳:
“微臣愚钝,只做过并州军中大司马,后又兼任刺史主簿。”
“哦?”
汉灵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吕辙的脸庞:
“朕总觉得,你这张脸,这背影……似曾相识。
方才那一瞬,朕竟有些恍惚。”
空气瞬间凝固。
吕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抬头,只能更卑微地伏低身子:
“陛下多虑了。
微臣自始至终都在并州苦寒之地,从未踏足洛阳半步,怎敢欺瞒圣听?”
汉灵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疑虑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
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你是武将出身,又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明日朕便让郭胜拟定一道封赏,赐你一个武职,你可满意?”
“谢主隆恩!”
吕辙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虚脱一般瘫软在地。
“起来吧。”
汉灵帝似乎彻底打消了顾虑,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夜深露重,朕派宫人送你出宫。”
“多谢皇上。”
又是三拜九叩。
直到退至殿外,冷风扑面,吕辙才敢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太监迎了上来,躬身道:“大人,奴才送您出宫。”
吕辙机械地点点头,跌跌撞撞地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向宫门。
……
跨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吕辙觉得灵魂终于归位。
今天这一遭,从见郭胜到面圣,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如今逃出虎穴,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没有丝毫停留,翻身上马,扬鞭催动。
骏马嘶鸣,四蹄生风。
夜色深沉,月光惨白。
吕辙骑着快马,在空旷的长安街上狂奔。
此时临近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仿佛在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马蹄声碎,惊破了夜色的宁静。
吕辙胯下的骏马正撒开四蹄狂奔,离府邸大门不过数丈之遥,一道白影毫无征兆地从侧方阴影中窜出,直扑马前!
“嘶——!”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
吕辙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扯缰绳,试图勒停这匹受惊的烈马,但惯性太大,根本来不及收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白衣女子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掀飞出去,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翻滚了好几圈,直至撞上路边的石墩才停下。
“吁——”
马匹终于嘶鸣着站定。
吕辙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冲到女子身旁。
只见她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额角磕破了一大块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触目惊心。
月光清冷,照亮了女子昏迷前的最后一张脸。
五官精致如画,气质清冷出尘,绝非市井俗艳之辈。
那一身素白罗裙虽沾染了尘土,却难掩其高华之气。
吕辙眉头紧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尚有微弱的呼吸。
他又拍了拍女子的脸颊,试图唤醒她,对方却毫无反应,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自责。
若是平日,以他的骑术和反应速度,哪怕有人突然横穿马路,也能轻松避让。
可今日不同,刚从那座吃人的皇宫死里逃生,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所见的那些诡谲场景,心神大乱之下,竟失了准头。
“真是晦气。”
吕辙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救人要紧。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瓷器。
刚走到府门前,守门的仆役便迎了上来。
看到自家大人抱着一名受伤的女子,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退开让路。
吕辙径直将人送往偏院客房,吩咐下人烧水取药,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主厅。
茶盏刚端在手中,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张扬满脸焦急,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小的以为您……”
话说到一半,张扬的目光落在了吕辙身后隐约可见的下人身影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在外头已经听下人说了个大概,说大人带回个受了重伤的陌生女人。
吕辙抿了一口热茶,压下心头的躁动,淡淡道:“无妨,只是我骑马时没留神,撞到了这位姑娘。
你赶紧去请大夫,别让人死了。”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