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
吕辙斩钉截铁地应下。
其实不用沈氏催促,他也必须尽快回来。
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长期掌控并州大局?
若是让那些权贵知道他离开,背地里准没好事。
况且北边的乌桓蠢蠢欲动,若让他们得知并州无主,只怕大军压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次调动必须秘密进行。
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瞒一天是一天。
朝廷旨意已下,不得不从。
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
去洛阳摸清底细,然后立刻撤回来。
外有胡骑窥伺,内有官僚掣肘。
沈氏虽有心替他分忧,但也深知自己撑不了多久。
为了儿子,她只能咬牙硬顶。
直到他归来为止。
吕辙许下早日归来的承诺,沈氏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二人又斟酌片刻,吕辙起身告辞。
刚要迈步,沈氏忽地伸手将他拦住。
她仔细替吕辙整理好衣襟领口,嘴里仍是不放心地念叨:“辙儿,方才娘嘱咐的那些话,可都听进心里了?”
“义母宽心,孩儿记下了。”
吕辙神色认真,“进了洛阳城,定当处处留神,稍有空隙便写信回来,绝不拖沓,尽早返回。”
“如此甚好。”
沈氏微微颔首,随即关切地问:“那你打算何时动身?我好提前备齐衣物细软,免得路上受苦。”
吕辙略一沉吟:“三天后出发。”
沈氏应了一声,亲自送他至院门。
吕辙脚步一顿,忽然抬手指向东侧墙角的阴影处。
“义母,您瞧那是什么物件?”
沈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墙角堆叠处,几只白鸽正扑腾着翅膀。
“不过是些寻常信鸽罢了,何故大惊小怪?”
沈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自从吕辙搬进府中,这院子各处角落便悄然多了不少白鸽的身影。
她原本只当是这孩子喜爱飞禽,随手豢养解闷。
吕辙却笑着揭秘:“这些并非凡鸟,乃是特意驯化的信鸽。”
“我将其安置于此,专为防备不测。”
“日后若遇急事,或是府中有紧要情报,只需放飞它们,便可即刻传书于我,互通有无。”
其实,这批鸽子本是张扬为了保障吕辙在府内安全而安排的暗棋。
如今看来,吕辙在沈氏庇护下安然无恙,张扬的顾虑似乎有些多余。
于是,吕辙顺水推舟,将这群“护卫”
移交给了沈氏打理。
沈氏闻言,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缜密,连这等后手都想到了。
有此安排,我去洛阳倒也安心不少。”
“大人谬赞了。”
吕辙挠头一笑,略显局促。
两人在门外作了最后的告别。
直到看着沈氏转身掩上房门,吕辙才真正踏上行程。
……
三日后,天色大亮。
日上三竿之时,吕辙已整装待发。
行囊清点完毕,兵马集结妥当,这支前往洛阳的队伍即将启程。
因目的地乃是京都,此行需低调行事,故而随行兵力精简,仅保留了一支精锐小队。
张扬亦在队伍之中。
为免招摇过市,吕辙特意让人将其装扮成普通护卫模样,混迹其中。
此外,黑骑士也被列入随行名单。
吕辙此举并非多此一举,而是防患于未然。
洛阳水深,局势未明。
若是有人借机设局谋害,凭这点人手恐怕难以周全应对。
唯有带上黑骑士这般悍卒,方能在那等乱局中保住性命,从容破局。
携黑骑同行,局势便截然不同。
这帮铁甲硬汉绝非善茬。
朝堂若生变乱,甚至天下大乱,只要他们在侧,吕辙的性命便有了最硬的底牌。
当然,这特权仅限路途。
一旦踏入洛阳地界,天子脚下,律法森严,黑骑士绝不可入城半步。
吕辙早已盘算妥当。
待抵京郊,便令金、木、水、火、土五将率部在城外荒原扎营。
大军压境,拱卫皇城外围。
若有闪失,一道密令,黑骑士便可杀穿城门,救他于危难。
但这招险棋,等同于谋逆。
不到生死关头,吕辙绝不会走这一步。
日头偏西,行程总算敲定。
刺史府门前,气氛凝重。
沈氏与阿莲立于阶下,目送吕辙辞行。
身后,华盖高挑的轿辇熠熠生辉,四周侍卫如林,戒备森严。
稍远处,玄甲黑骑静默伫立,宛如钢铁铸成的雕塑,散发着肃杀之气。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吕辙目光在两张熟悉的面容上停留许久。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几句琐碎叮嘱。
临别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不舍,转身掀帘,跨入轿中。
隔着帘幕,他最后瞥了一眼她们的身影。
“起驾。”
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轿夫抬脚,队伍缓缓启动。
在沈氏母女泪眼朦胧的注视中,那顶轿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
并州至洛阳,路程并不遥远。
寻常客商,二十日足矣抵达。
但吕辙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为了赶时间,他弃了官道,选了一条鲜为人知的近路。
这条路虽崎岖难行,却能让行程缩短大半。
人马日夜兼程,马蹄踏碎尘土,直奔目的地而去。
……
十五天后。
洛阳城巍峨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吕辙下轿远眺,心头震撼不已。
比起并州的粗犷简陋,这座古都简直是用石头和威严堆砌而成的奇迹。
城墙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苍穹。
城楼之上,重兵把守,刀枪如林。
顶端那块巨石匾额上,“洛阳”
二字笔力遒劲,飞龙舞凤间透着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面对这般气势,吕辙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边陲,也不是冀州,而是帝国的中心,权力的漩涡核心。
哪怕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 ,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敬畏。
普通百姓更是连抬头都不敢直视。
沉默片刻,吕辙收回目光,走向身后的黑骑将领。
“五位将军。”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进城之事就此作罢。”
“你们在城外寻处僻静之地安营扎寨,按兵不动。”
“一切等我消息。”
“联络暗号很简单。”
吕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平日书信往来便是太平信号。
一旦我发出飞鸽传书,意味着身处绝境,随时可能丧命。”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届时,无需犹豫,直接破城!”
“遵命!”
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吕辙微微颔首,挥手示意黑骑士退下,自行去寻找落脚点。
待那群骑兵离去,吕辙才带着剩余人马,从容步入洛阳地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视觉冲击扑面而来。
眼前不再是并州那种黄沙漫天的荒凉死寂,而是流光溢彩、繁华至极的人间盛世。
街道上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吕辙虽自认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有些失神。
这种级别的富庶与喧嚣,彻底颠覆了他对中原的认知。
直到轿外传来张扬恭敬的呼唤声,他才勉强收回目光。
抬头望去,一座气势恢宏的酒楼赫然映入眼帘——听天阁。
吕辙正欲开口询问,张扬的声音已透过轿帘传来:
“大人,这一路看下来,唯有此地最显尊贵,配得上您的身份。
不如在此安顿?”
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确。
吕辙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赶路已久,确实疲乏。
今晚便在此歇息,你也安排手下弟兄好好放松一下。”
闻言,张扬面露喜色,连忙上前搀扶,引着吕辙踏入听天阁大门。
刚一进门,一名伙计便笑脸相迎,快步凑了上来。
这伙计眼力极佳,一眼便瞧出吕辙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客商。
于是言语间极尽讨好之能事,恨不得将人捧上天去。
吕辙对此视若无睹,只顾着环顾四周,审视环境。
这酒楼内部装潢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即便放在整个北方地区,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他对这里颇为满意。
然而,察觉到吕辙对他的殷勤毫无反应,只是一味打量四周,那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在京都之中混迹多年,他见过太多权贵老爷。
既然对方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愿与他多言,他也懒得再贴热脸。
心中暗自腹诽:
哼,不过是外地来的土包子罢了,装什么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