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掀开的时候,天还没亮,可东厢的窗纸已经泛出一层青灰。
柯师傅蹲在洞口,朝底下招了招手:「上来,快。黄某去后院喂狗,这一会儿他不在前屋。」
方牧先把封管事托上去,再是罗录事,最后拽着少年的胳膊。四个人从地窖里爬出来,膝盖全是泥,衣裳上挂着刨花和蛛网。柯师傅把假人整了整,又合上板子,挪回案腿,一气呵成。
少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扑通一声跪在长案前,额头碰在地上,碰得一声闷响。
「起来。」柯师傅没看他,「我这一辈子,受不起人磕头。」
「我不走。」少年的肩膀抖得厉害。
「你走。」柯师傅把那块写着半个「罗」字的小木牌从案上拿起来,塞进他手里,「这块没刻完,拿去,往后你自己刻完。刻成什么样,都是你的。」
少年攥着那块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站起来,退到门边。
「从后门走。」柯师傅压着嗓子,「穿过天井,贴着东墙,狗洞就在墙角那丛枯草底下。」
「狗呢。」罗录事问。
「拴在墙角那棵枣树上。」柯师傅说,「链子长,刚好够得着狗洞口。」
罗录事的脸一下子垮了:「那不是正堵在洞口。」
「是。」
少年在旁边听得脚软,伸手去扶门框。方牧想了想,把封管事交给罗录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柯师傅,那条狗,黄某拴了几日。」
「四日。」
「喂它的是谁。」
「黄某,他早晚各一回。」
「凶不凶。」
柯师傅想了想:「我没见过它咬人,只听见它夜里低低地吠。」
方牧点点头,对罗录事和少年做了个手势:「你们在天井边上等,我先过去。」
「牧哥。」
「我养了这些年兽,狗算是最好打交道的。」方牧说,「它要是真凶,早被黄某放出来咬人了,不会只拴着。」
他顺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天井那头摸。
天井不大,青砖缝里长着几丛半枯的草,墙角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几只手往天上伸。树底下蹲着一团黑影,听见脚步,慢慢抬起头。
黑狗。
高过膝盖,不到半人高,毛色墨黑,胸口有一撮白,四条腿细长,一看就是跑惯了远路。它脖子上套着一根粗麻绳,绳头拴在枣树的树干上,拴得很紧,树皮都被勒出一道白印。
它看着方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方牧停下脚步,离它还有七八步。
他没有伸手,没有弯腰,只是慢慢把两只手垂到身侧,掌心朝着它,站着。
黑狗的耳朵竖起来,又往后抿了抿,鼻子抽动了几下。夜里的风从墙头吹过来,把方牧身上的气味整个送了过去。他身上有草料味、豆渣味,还有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猴子和猫的骚气。
狗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去,又抬了一点,在地上扫了一下。
方牧蹲下来,伸进袖口,摸出半块早上留着的豆渣饼,掰了一角,放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
黑狗盯着那块饼,舌头舔过嘴唇,没动,也没叫。方牧就这么托着,胳膊一点一点往前送,送到离它鼻尖一掌远的地方,才停住。
过了几息,狗的脖子往前探了探,一口叼走,嚼得很快,嚼完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了光。
「跟我认得的那些,是一个路数。」他低声说,「你是被拴怕了。」
黑狗的嘴唇抖了抖,鼻子凑近他的手,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忽然把脑袋往他掌心里一顶。
方牧的手指碰到它的额头,毛又硬又糙,带着一股潮气。他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摸,摸到脖子底下那根麻绳,勒得很紧,狗的脖颈被磨掉了一圈毛,露出红肉。
「谁这么干的。」他低声道,「绳子勒成这样,你怎么叫得出来。」
狗当然不会答。它把身子挨过来,半个身子靠在方牧腿上,尾巴慢慢晃起来,晃得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身后,罗录事和少年悄悄摸过来,看得直发愣。
「它认得你。」少年小声说。
「它不认得我,认得手。」方牧没回头,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去抠那个绳结,「黄某喂它,手上有什么味,它就怕什么味。我这手上,没有那个味。」
绳结打得死,方牧解了半天没解开,罗录事递过刀,他摇摇头:「不能割,割了黄某一眼就看见。只松一点,让它能喘气。」
他把绳结往外扯出一指宽的缝,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脑袋抵在他肩上,不再动。
「封管事,你先过。」方牧往狗洞那边抬了抬下巴。
封管事被罗录事架着,一步一步挪到墙角,趴下去,拨开那丛枯草,洞口露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底下的黑狗,又看了一眼方牧,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慢慢钻了出去。
接着是少年,再是罗录事。
洞口只剩方牧一个。他摸了摸黑狗的头,把它脖子上那圈松开的麻绳理了理,让它看起来跟先前一样。
「明日,」他说,「东家来的时候,你别叫。」
狗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一点天光。
方牧把手抽回来,趴下去,从洞口爬出去。
墙外是那条僻静的小巷,巷口的老槐树垂着枝叶,天边已经泛白。少年和罗录事在槐树底下等着,封管事靠着墙,脸色比在地窖里更灰,手腕上的布条又渗出血来。
远处有鸡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把巷子里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少年抱着那块没刻完的木牌,仰头望着高高的院墙,眼圈通红,半晌才把脸扭开。
罗录事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把他往巷子深处带了半步。
方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掌心里还留着狗舌头舔过的潮气,刚要开口,封管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方掌柜。」
「怎么了。」
封管事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盯着巷口,像是怕有人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我方才在地窖里说,牌上那三个字,我不认得。」他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