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牧把众人叫到堂屋,先把话说在前头。
「城南那处别院,眼下只能远远看,不能贴近,更不能闯进去。」他说,「柯师傅是不是真藏身那处院子,还没坐实。东家又还没登门,这个时候一旦惊动了对方,前头查的这些东西全白费。」
秦九有些不服气:「那咱们光在外头看,能看出个什么来。」
「看的不是院子里头有什么。」方牧道,「是院子外头有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什么时辰有人进出,进出的是什么样的人,门口有没有人守着。守的又是谁的人。这些看清楚了,往后想进去,才知道从哪儿下手。」
罗录事点头:「这个我在行。当年在堂里当差,盯梢的差事没少干。」
「你跟我去。」方牧说,「秦九留下看园子,姜黎在家里把这几日的证物再理一遍,老押若愿意,帮着盯一眼东家那边有没有动静。」
老押没答话,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点残灰,没点上。
天擦黑,方牧和罗录事绕开大路,从别院后墙那条僻静的小巷子走过去。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垂得低,正好能挡住半个身子。
罗录事蹲下来,把随身带的一块粗布铺在脚边坐处:「以前盯梢,最忌讳的就是脚下踩出声响。」方牧跟着蹲下,两人一声不吭,只盯着别院那扇角门。
墙内不时传来几声犬吠,隔了片刻又静下来。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卖夜宵的挑子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梆子声远了,四周更显冷清。
两人蹲在槐树底下,等到亥时前后,别院的角门才开了一条缝,先探出一个人的半张脸,左右看了看,才闪身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这个人我认得。」罗录事压低声音,「是东家身边跑腿的,姓黄,平日里不显眼,专管些见不得人的差事。」
那人出了角门,顺着墙根走了没几步,又折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墙缝里,才转身快步离开。
方牧等那人走远了,才示意罗录事一起过去看。墙缝里塞着的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两人借着月光展开,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明日申时,照旧。」
没有落款,也没写明谁递的、给谁看。
「这是个接头的地方。」罗录事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原处,「东家那边跟院里的人,怕是常这么传话,不敢当面见。」
「照旧。」方牧念着这两个字,「这么说,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正说着,别院里头忽然亮起一盏灯,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窗子说话,声音压得极低,隐约听不清在说什么。
站着的那个人影个头不高,说话时手总在抖,像是极不安。坐着的那个一动不动,偶尔抬一下手,像是在敲桌子。
两人不敢再靠近,只远远看着那盏灯亮了小半个时辰,才又暗下去。窗纸上的人影散开,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回园子的路上,罗录事忍不住感慨:「东家这些年,藏得可真深。若不是烧坟这把火,谁能想到城南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他藏得深,是因为他早就防着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方牧道,「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着这条线,没有断,说明柯师傅对他,还有用处。」
回到园子,姜黎和秦九都还没睡,听方牧说了城南的见闻,姜黎皱眉道:「照旧二字,听着倒像是个长年的规矩,不像是临时起意。」
「不管是什么规矩,东家三日后就要登门。」方牧说,「咱们手上的东西还不够,够不着他的软肋。」
老押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东家这个人,我认得比你们都早。」他说。
众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二十几年前,我还没在这园子里当差,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商队跑腿。」老押慢慢地说,「那商队的东家,就是如今这个东家的父亲。」
众人一时没插话,由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我见过一个孩子,跟在商队后头,不声不响,谁也不理。」老押接着道,「手里总攥着一把小刻刀,闲着没事就在木头上刻字,一刻就是大半天。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抬头。」
「那孩子。」方牧心里一动,「莫非就是柯师傅。」
老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油灯的火苗出神。
「后来那商队出了一件事,东家的父亲一夜之间没了大半的产业。」他顿了顿,「那孩子也不知去向,再往后,我就再没听人提起过。」
「直到这几年,我才隐约听人说,东家手底下,养着一个刻字的手艺人,从不露面,专替东家办些不能见光的事。」他把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心里疑心,却一直没敢说。」
「你一直没提过这件事。」姜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因为我一直不敢确定,那个孩子跟这个刻字的人,是不是同一个。」老押的手指抠了抠烟袋锅上的铜嘴,「一个是二十几年前的孩子,一个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名字,中间隔着这么多年,我拿不准。」
「直到今日听你们说起城南那处别院,我才想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就是城南一片僻静的院落。他说那儿清静,没人打扰他刻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秦九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院落,兴许就是他后来自己置下的那处别院。」
罗录事接道:「若真是这样,东家把那处院子留给柯师傅,倒不全是为了藏人,还有几分念旧的意思。」
「念旧归念旧,该防的还是得防。」姜黎却不这么想,「一个人若真只是念旧,不至于让手底下的人半夜三更接头传话,还专挑没人的时辰。」
方牧看着老押,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多话的老头,心里装的事,远比他们想的要多。
「老押,你还知道什么,别再瞒着了。」方牧的语气放缓了些,「东家三日后就要来,咱们手里多一分底细,就多一分周全。」
老押没有立刻答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朝园门这边来。
秦九一个箭步冲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