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没动，秦九的手还搭在布包上，两人贴着枯草站着，没敢应声。
那人往前挪了两步，借着月光，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月似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不说话，是心里有鬼。」他停在坟前三步外，弯腰看了看新嵌进去的木牌，「这块牌子，昨天不是这个样子。」
方牧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我们没有恶意。」他说，「这坟里埋的人，跟我们有点渊源。」
「渊源。」那人冷笑一声，「这坟前七八年，来的人各说各的渊源，没一个说的是真话。」
秦九往前挪了半步，被方牧一手按住。
「你不是封管事的人。」方牧盯着他的短刀，「他的人不会带这种刀。」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微变。
「你倒识货。」他说，「封管事的人，我认得，前几天来过一个，蹲得比你还久，走的时候比你还急。」
「刘姓那个。」方牧试探。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两人脚边。
秦九弯腰捡起来，是一小片刻着字的木片，边角烧得发黑，像是从一件更大的东西上生生烧断下来。
「你们不是头一拨来动这道记号的。」那人的声音沉下来，「上一拨来的，动了，第二天就没再回来过。」
方牧的手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坟不是随便能碰的。」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你们是园子里养兽的那几个，我认得你们家那只狗，脖子上一圈短毛，脾气冲。」
「你到底是谁。」方牧压着声音问。
那人没答，只把短刀往腰里一别，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我劝你们一句，今晚送牌回来的事，别叫任何人知道。」他顿了顿，「连你们自己人，也别都说。」
话说完，人已经隐进坟后那片枯草地，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方牧和秦九对视一眼，谁都没动，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敢直起腰。
秦九把手里那片烧焦的木片翻来覆去看，凑到月光底下：「牧哥，这上头的字，你看得出是什么吗。」
方牧接过来，木片一角残缺，剩下的半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引」，又像是别的什么。
「带回去，让姜黎量。」他把木片包进怀里，「今夜的事，按他说的，先别声张。」
「连老押和罗录事也不说？」秦九有点犹豫。
「先不说。」方牧沉吟片刻，「那人认得刘姓汉子，也认得这坟七八年来的人，他要真是封管事那边的，此刻早该动手，不必特意放我们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方牧望向坟后那片枯草地，那人早没了踪影，「但他既然肯放话，说明他也不想把这坟的事闹大，跟咱们有点像。」
两人不敢再耽搁，绕原路往回走。夜里的风比来时凉了几分，秦九一路攥着怀里那片木片，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半路，秦九忍不住又开口：「牧哥，你说他那把刀，跟护院用的家伙不一样，倒像是跑江湖那些人带的。」
「江湖人不会守着一座无碑坟守七八年。」方牧摇头，「他不是路过的，也不是奉命来的，他自己心里有账要算。」
「跟老押一样。」秦九低声说。
方牧没接话，脚下的步子却慢了半拍。老押守着这坟，是为了当年逐出行的那个学徒。这个带刀的陌生人守着，又是为了谁。
「那片木片上的字，会不会跟坟里那位有关。」秦九又问。
「先不猜。」方牧说，「天亮让姜黎量了字形再说，猜错了，反倒把路走窄了。」
回到园子，方牧先去看了眼灰毛和雪，两只都安安静静地卧着，没什么异样。他站在笼子跟前，把方才那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一拨动过那道记号的人，第二天没再回来。
他不敢深想，只把这句话记牢，打算天亮后跟姜黎单独说。
天蒙蒙亮，姜黎起早喂料，见方牧一夜没睡，脸色不好，追问出了什么事。方牧把那片烧焦的木片递给她，只说昨夜送牌顺利，没提坟后那人。姜黎拿裂尺子量了木片边角的刻痕，皱眉半晌。
「这个『引』字，笔锋跟老押的手不一样，起笔更狠，像是常年握刀的人刻的，不是握笔的手。」她说，「刻这字的人，跟园子里的刻字手艺不是一路。」
「还有旁人会刻这个字。」方牧心里一沉。
罗录事这时也起来了，听了几句，问木片从何处拾来。方牧含糊说是坟前拾的，没细讲夜里的经过。罗录事没多问，只说这些天查旧账查得辛苦，得先补个觉，先回屋去了。
姜黎见方牧神色不对，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昨夜真的顺利？」
方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陌生人的事说了，只隐去了对方认得十七这一句。姜黎听完，把木片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他说上一拨动记号的人，第二天没再回来。」她低声重复，「这话是吓唬咱们的，还是真事。」
「不知道。」方牧摇头，「但他没有恶意，至少眼下没有，换个心思歹毒的人，昨夜不会放我们走。」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得先弄清楚他是谁。」方牧把木片重新包好，「这几日你多留意城郊坟地那一带的动静，别声张，也别单独去。」
方牧望着他的背影，想起那陌生人临走那句「连你们自己人，也别都说」，心里说不清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秦九回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来。
「牧哥，那人说他认得咱们家十七，可十七今晚根本没跟咱们出门。」
方牧一怔，抬头望向漆黑的园门方向。院子深处，十七正卧在灰毛的笼边打盹，脖子上那圈短毛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跟方才那人形容的一模一样。
「那他是怎么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