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救的那一只,是它想活,还是你想救。」
方牧把第一页那一行念出声了。
周砚清蹲在旁边没动。
「你答得上来吗。」
方牧没有答。
他把册子往后翻。
第二页是目录。
一共十一条,每一条只有两三个字。
第一条:识窍。第二条:定位。第三条:养窍。第四条:破限。第五条:制劫。
方牧的手停在第五条上。
「制劫。」
「你别看那一条。」
方牧抬起头。
「周叔,我爸把这一卷埋在这块地底下,留了一把凿子,留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是要我看前四条。」
老头没有说话。
方牧把册子翻到第五条那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跟前面不一样。
前面四条是一个人写的,字很正,一笔一画。第五条这一页是另一个人写的,字往右斜,写得快。
方牧认得这个字。
这是他爸的字。
他一行一行往下读。
「兽窍开至第三,其后不进。非其不能,乃其不必。」
方牧读到这儿停住了。
三窍。
他这两个月里救回来的三十几只,最好的一只也只开到三窍。他一直以为是喂法不够,是自己还没找到那条路。
原来不是。
「非其不必。」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什么意思。」周砚清问。
「意思是它不是开不了第四窍,是它不需要。」方牧说,「一只笼子里的兽,吃有人给,水有人换,冷了有棚,病了有药。它开到三窍已经够活了。第四窍对它没有用,所以它不开。」
老头在旁边没有出声。
方牧接着往下读。
「欲使其进,须使其不足。不足者,非饥,非寒,非病。乃令其知:非进不可活。」
他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完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周叔。」
「你说。」
「这上头写的是,要让一只兽开第四窍,得让它相信自己不进就活不下去。」
「是。」
「怎么让它相信。」
周砚清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有点抖,扶了一下笼子的栏杆。
「往下看。」他说。
方牧低头。
底下写的是三行字,字更斜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其一,断其食三日,第四日置食于其力所不及处。」「其二,纵其天敌于近处,隔栏相望,不使相接。」「其三,取其同窝一只,当其面移走,不复归。」
方牧把这三行读完了。
通道里那点月光落在册子上。
他合上了。
「周叔。」
「嗯。」
「这三条我一条都不会用。」
周砚清转过头看他。
「你连想都没想。」
「我不用想。」方牧说,「第一条是饿它。第二条是吓它。第三条是从它眼前把它的同窝拿走。」
他把册子抱在膝盖上。
「这三条我上辈子见过。」他说,「不是在书上见的。是在城北那个收容点见的。」
老头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灵潮第三年,有人在收容点里试这个。」方牧说,「他们试的是第三条。他们从一窝里拿走一只,剩下的开了第四窍。」
「开了。」
「开了。」方牧说,「开完第三天,剩下那些自己撞栏杆,撞到死。」
通道里静了很久。
十七在栏杆里头趴着没动。
周砚清慢慢蹲回去了。
他蹲下去以后没有看方牧,看的是十七。
「小牧。」
「周叔。」
「十年前那只豹。」
方牧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三十三号笼那只,叫雪。」周砚清说,「它进园子的时候两岁,我养了它十六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头说,「你知道的是我把它放了,园子吃了官司赔到停业,全城的人都恨我。」
「那不是全部。」
「那不是全部。」
老头把手伸出来,隔着栏杆,停在离十七半尺的地方。
他没有碰它。
「我放它那一天,它已经三窍七年没动了。」周砚清说,「我那时候六十八岁不到,我知道我还能养它几年。我算过。」
「您算出来多少年。」
「我算出来我先没。」
通道里那点风把地上的水泥碎渣吹动了一下。
「所以我用了第五条。」周砚清说,「我用的不是那三行里的任何一条。我自己想了一条。」
方牧抬起头。
「您想的是什么。」
老头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了。
「我把笼门打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