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哥,我数完了。」
秦九是傍晚回来的。他在城东那三个小区门口蹲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
方牧从饲料房出来。
「说。」
秦九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道一道的正字,画得密密麻麻,最下面写着几个数。
「第一个小区,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牵狗出来的一共一百七十六次。」秦九说,「第二个一百零三次,第三个九十一次。」
「三百七十次。」
「三百七十。」秦九说,「可这个数不对。」
方牧抬起头。
「哪儿不对。」
「同一条狗一天要出来两趟。」秦九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列数,「早上一趟,晚上一趟。我下午认出来好几条是上午见过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秦九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
「我记它们的样子。」他说,「有一条黑背的,右耳朵缺一块。有一条泰迪,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有一条金毛特别胖,牵它那个大爷走三步歇一步。」
姜黎从饲料房门口走出来了。
「你记住了多少条。」
「四十几条吧。」
方牧把那张纸接过去看。
「所以三百七十次,实际是多少条。」
「我算了。」秦九伸出手指在纸上点,「按一天两趟算,是一百八十五条。可还有不出门的,猫基本都不出门。」
「猫怎么算。」
「猫我算不出来。」
方牧把纸放在膝盖上。
「三个小区一共多少户。」
「我问了保安。」秦九说,「第一个小区一千二百户,第二个八百户,第三个七百户。一共两千七百户。」
「两千七百户,一百八十五条狗。」
「一百八十五。」
方牧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到百分之七。
上辈子他记得城里的养宠比例是三成往上,那是灵潮以后的事。灵潮一来,能开窍的兽值钱了,家家都想养一只。可现在是灵潮第十天,绝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是七个百分点。
半年以后会是三十个。
「秦九。」
「哎。」
「这座城一共多少户。」
秦九摇头。
「这个我查不到。」
「我知道。」姜黎说。
方牧和秦九都转过头。
「我师父带我进过一次城建的档案室。」姜黎说,「那会儿是要查兽栏的批文。墙上贴着一张统计表,我记得上头写着常住户三十四万。」
饲料房门口安静下来。
三十四万户,百分之七。
「两万三千八。」方牧说。
姜黎点头。
秦九站在那儿把这个数听完了,脸上那点兴奋一点一点退下去。
「牧哥。」
「嗯。」
「就算全城有两万四千户养猫狗,那也是人家自己的猫狗。」他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牧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那口袋里已经有一张了,是昨天写「谁有肉」那一张。
「秦九,你今天蹲了一天,看见的最多的是什么。」
秦九想了想。
「狗。」
「除了狗。」
「牵狗的人。」
「再往下想。」
秦九答不上来。
方牧站起来,往通道里走。
「你今天看见了三百七十次有人牵着一条狗从楼里出来,绕一圈,再回去。」他说,「这三百七十次里,有多少次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秦九愣住。
「捡屎的袋子?」
「不是那个。」方牧说,「是买菜回来的袋子,是拎着一兜骨头回来的袋子,是从饭馆打包出来的袋子。」
姜黎跟在后面,忽然开口了。
「你是说泔水。」
「我说的不是泔水。」方牧在五号笼门口停住,「泔水是一整桶不分好赖的东西,喂兽会出事。我说的是每一户人家自己挑出来、准备喂自家那只猫狗的那一份。」
他隔着栏杆往里看。
四十一只猴还挤在那面墙下。今天下午它们开始不动了,连最外面那只都没有再把手伸出来。
「那一份是干净的。」方牧说,「鱼头、鸡架、剔过的骨头、剩的肉汤。每一户不多,一天也就一两斤。」
姜黎在他后面把这个数算出来了。
「两万四千户,一户一斤。」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两万四千斤。」
通道里那会儿只有笼子里几只兽的呼吸声。
秦九站在两步外,嘴半张着。
「牧哥,那是两万四千斤。」
「我们一天要四十三斤。」方牧说。
「两万四千斤和四十三斤。」
「差五百多倍。」
方牧转过身。
「秦九,我不要两万四千户。」他说,「我要五十户。」
秦九没听明白。
「五十户?」
「五十户,一户一斤,一天五十斤。」方牧说,「够四十三斤那七个笼子吃,还多七斤。」
姜黎在旁边把话接过去了。
「可人家凭什么给你。」
方牧看着五号笼。
「不是给我。」他说,「是我替他们收。」
「收了以后呢。」
「收了以后我给他们一样他们买不到的东西。」
姜黎皱起眉。
「什么东西。」
方牧伸手把五号笼那道门闩摸了一下。
「一份按窍分的喂法。」他说,「今天全城两万四千户人家,没有一户知道自家那只猫开的是什么窍,也没有一户知道该给它吃什么。行会知道,可行会不会告诉他们,因为行会靠卖料赚钱。」
他把手放下来。
「我告诉他们。」
通道口那边有风灌进来。
「他们把家里那一份剩的给我,我给他们一张单子,写清楚他们家那只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开窍、开窍以后要加什么。」方牧说,「我不要钱。」
秦九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牧哥。」
「嗯。」
「那你昨天在饭桌上拒绝的那个人,他要的就是这套喂法。」
方牧点了一下头。
「他要把它收进行会。」他说,「我要把它一户一户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