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蹲在五号笼门口,把手从栏杆缝里伸进去,从笼底抓了一把。
一把毛。
不是掉在一处的那种。是整个笼底薄薄铺了一层,靠墙那边最厚。
「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九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昨天早上我喂的时候还没有。」
方牧把那把毛摊在手心里看。
毛根是白的。
不是断的,是脱的。断毛的根是齐的,脱毛的根带一个小白点,那是从皮里整根出来的。
「姜黎。」
饲料房那头有人应了一声。
姜黎跑过来,跑到一半就把手上沾的麸皮在围裙上蹭掉了。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共窍脱毛。」
「你见过。」
「书上有。」姜黎伸手也从笼底抓了一把,捻开看,「血脉派的册子第四卷,讲共窍兽的病,头一条就是这个。」
「怎么说的。」
姜黎把手里那把毛放下。
「说共窍兽脱毛,是窍里空了。」
方牧站起来了。
「窍里空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姜黎抬头看他,「那本册子写到这儿就没了,下面一页是别的病。写册子的人也不知道。」
四十一只猴挤在最里头那面墙下,一动不动。
方牧看了它们很久。
上辈子他见过一笼,那是在城北的一个临时收容点。也是共窍,也是先掉毛。他那时候是个跟着队伍打下手的兽医助理,蹲在笼子外面看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它们一起躺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那一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这一次他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秦九。」
「哎。」
「这两天五号笼的食是谁配的。」
秦九张了张嘴。
「我配的。」
「你按哪一页配的。」
「按黎姐那本新册子。」
方牧转身往饲料房走。
饲料房里那张长桌上摊着姜黎的新册子。她从手背誊上去以后又抄了一遍,抄得很整齐,三十三笼一笼一行,每行后面写着当天的方子。
方牧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第五行写的是:五号笼 · 下水六十斤 · 不改。
字很清楚。
「这一行没错。」
秦九站在门口没进来。
「牧哥。」
方牧抬头。
秦九把手里那个盆放在门槛上。
「我配食的时候不看册子。」他说,「我看的是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他自己抄的一份。抄在一张烟盒背面,字很小,挤在一起。
方牧接过来。
那张纸上,第五行写的是:五 · 素。
第十五行写的是:十五 · 荤 · 四十三斤。
方牧把这张纸和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姜黎在他后面看了一眼,一下就明白了。
册子上五号笼和十五号笼中间隔着九行。秦九抄的时候把这两行的内容对调了。
不是他不认字。
是他抄到第五行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总量,六十斤是全园最大的一笔,他记住了这个数。等抄到十五号那一行,脑子里那个最大的一笔跟着跳过去了,笔就跟着走了。
姜黎把那两张纸对齐了放。
「五号笼吃了两天素。」
「十五号笼吃了两天荤。」方牧把那张烟盒纸放下。
十五号笼是六只兔子。
它们这两天多吃的那四十三斤下水,一口没动,全在笼底沤着。
秦九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脸从进门起就一直没有血色,这会儿连嘴唇也白了。
「牧哥。」
方牧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又打开。
「四十一只共着一个窍。」姜黎在旁边把话接过去了,她的声音也不稳,「缺一份不是缺一只的量,是缺四十一份。两天就是八十二份。」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共窍的兽,你算错一次,四十一只一起没。」
饲料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太阳已经上来了,从门口斜进来一道,照在长桌那本册子上。
秦九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买。」他已经在往门外退,「现在就去。八十块一斤我也买,我去把两天的都补回来。」
「补不回来。」
方牧的声音不高。
秦九停住了。
「你把一百二十斤下水一次全给它们,它们吃不下。」
他把那本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吃得下也没用。窍里缺的那一份,不是你后来补上去就能填回去的。」
「那怎么办。」
方牧没有答。
他从饲料房出来,一路走回五号笼。
姜黎和秦九跟在后面。
方牧在笼门口蹲下去。
那只最外面的猴还是从栏杆缝里把手伸出来了。这一次它的动作很慢,五个指头张开的时候没有力气,张到一半就垂下去。
方牧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它抓住了。
抓得很轻。
姜黎在后面看见了什么,往前走了半步。
「方牧。」
方牧没有回头。
「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答。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笼门的铁栏上,按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
姜黎见过他这个姿势两次。一次是在十七号笼门口,一次是在十九号笼那些企鹅死掉的第二天。
那两次之后,兽都活了。
那两次之后,他都发了两天烧。
「方牧,你听我说一句。」姜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十一只共着一个窍。你要是从这一头进去,你面对的不是一只。」
方牧没有松手。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往那只抓着他手指的猴身上探。
有东西接上了。
接上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
不是一条路。
是四十一条。
同一个窍分成四十一股往外抻,每一股都很细,细得像头发。他往里送的东西刚一进去就被扯开了,扯成四十一份,每一份小到几乎摸不着。
他试着往其中一股上多送一点。
送不进去。
那四十一股是连在一起的,多给一股,另外四十股就会把它匀回去。它们不是四十一只兽共用一个窍,它们是一个窍长成了四十一只兽的样子。
方牧的额头上出汗了。
他还在往里送。
「方牧。」
姜黎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你算一下。」她的手没有松开,「你一次能给多少。」
方牧没有答。
因为他已经在算了。
上一次对着那头熊,他一次给出去的量,够那头熊撑三天。
这一次同样的量除以四十一。
三天除以四十一,是一个多小时。
他给一次,四十一只猴多活一个多小时,然后他自己要躺两天。
这个账他从来没算过。
从他开窍到今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手里这样东西是没有上限的,只是要付代价。今天他第一次看见它有个形状。
它不是一口井,它是一只勺子。勺子多大就是多大。以前面对的都是一只兽,一勺子够了。
现在笼子里是四十一只。
方牧把手松开了。
那只猴的手指从他手上滑下去,垂在栏杆缝里没有收回去。
他往后坐在了地上。
姜黎蹲下来扶他。
「你别动。」
「我没事。」
「你的嘴唇。」
方牧抬手在嘴上抹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红。
「我给出去了一点。」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多小时。」
「什么一个多小时。」
「它们能多活一个多小时。」
姜黎的手停在他胳膊上。
秦九站在两步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牧靠着笼门坐了大概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这半年里救回来的每一只,靠的都是同一个法子。他一直觉得只要他肯付,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今天这四十一只让他看清楚了一件事:不是他不肯付,是他付的东西到了这个笼子跟前,被分成了四十一份。
有些事不是靠多给就能解决的。
那得换个法子。
太阳从通道口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
「姜黎。」
「你说。」
「你手里那本册子。」
他撑着栏杆站起来了。
「翻到第四卷讲共窍那一页。你刚才说下面一页是别的病。」
姜黎愣了一下。
「是别的病。」
「那一页和这一页中间,纸是齐的吗。」
姜黎没有说话。
方牧睁开眼睛。
「你回去看一眼。」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共窍脱毛这一条写到一半就断了。写册子的人不是不知道,是那一页被人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