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崇丢了谱主的位子。」
姜黎是第三天中午来说的。
方牧正在正门口修那块牌子。牌子的一角在那天被一头野猪撞裂了。
「谁通知的。」
「市里。」
「什么理由。」
姜黎把包放在地上。
「第三十八天那一百一十七只集中检疫,没有公告。」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
方牧把手里的木条放下。
「那一条我们没告。」
「你们没告。」姜黎说,「兽谱自己那本册子上写着。」
「谁翻的。」
「市里来查的人。」
「他们为什么查。」
姜黎蹲下去,把包打开。
她拿出一张纸。
方牧接过来看。
那是一份名单,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
第一行:城东李某,饲徒,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九日被自有兽咬伤,右臂。
第二行:城南王某,饲徒,八月二十三日,颈。
一行一行往下。
方牧数了一下。
二十三个。
「这是什么。」
「反噬。」姜黎说,「从城东那次开始,一个半月,全城二十三起。」
「死了几个。」
「四个。」
方牧把纸放下。
「所以市里查的不是放兽。」
「不是。」姜黎说,「市里查的是这二十三起。」
「查到什么。」
姜黎站起来。
「查到二十三个里,二十一个的兽是野捕的。」
正门口一片安静。
「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外购的,一个是转让的。」
方牧把手扶在牌子上。
「一个笼里生的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方牧转过头,往笼区那边看。
三十七个笼子在那儿排着。这一波兽潮打完,八十二只外来兽伤了十九只,死了两只。
三十七笼里那九笼园内出生的,一只没死。
「姜黎。」
「你说。」
「市里查完以后呢。」
她把包背上。
「市里发了一个通告。」
「说什么。」
姜黎从包里又拿出一张。
方牧接过来。
通告很短,只有三条。
第一条:自即日起,全市在册活兽须标注来源。来源分三类:野捕、外购、栏内出生。
第二条:野捕类兽,主人须每季度报一次状况。
第三条:末尾。
方牧把第三条念出来。
「兹认可城郊饲栏为本市首个在册饲养类栏,栏主方牧,兽一百一十九只。」
正门口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九从场地那边跑过来。
「什么?」
方牧把那张纸转过去。
秦九念了三遍。
「在册饲养类栏。」
「在册饲养类栏。」
「我们成了。」
方牧把纸放下。
「不是我们成了。」
秦九抬起头。
「那是什么。」
方牧往笼区那边走。
「是他们没别的路了。」
那天下午方牧去了三十三号笼。
那个笼子空了十年。铁栏锈了一半,笼门歪着,门口那块旧牌子挂在一根铁丝上。
牌子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
是被人刮过,刮得很干净。
方牧把它取下来。
木头的,很厚,边上有虫蛀的洞。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粗的,没有上过漆。
背面有字。
不是刮出来的。
是刻的,刻得很深,一笔一笔。
方牧把牌子举到光下面。
那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牌子放下,往办公室走。
周砚清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
方牧把那块牌子放在他膝盖上。
老人没有低头看。
「你翻过来了。」
「我翻过来了。」
「你看见了。」
方牧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见了。」
活动室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周叔。」
「你说。」
方牧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行字是你刻的吗。」
老人没有立刻答。
后来他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周砚清把手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摸了摸那块牌子的背面。
「二零一六年五月十八号早上,我去笼区。」他说,「那只豹走了以后第二天。」
「牌子已经翻过来了。」
方牧坐直了。
「谁翻的。」
「不知道。」
「园子里那时候有几个人。」
「四个。」
「你问过吗。」
老人把手收回去。
「我问了三个。」
「第四个呢。」
周砚清把眼睛闭上。
「第四个是我自己。」
活动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有人在那天夜里进了笼区,把牌子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行字。」
「有人在那天夜里进了笼区。」
方牧把那块牌子从他膝盖上拿起来。
那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又直又硬。
刻的是七个字。
你不是第一个回来的。
方牧把牌子握在手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周叔。」
他抬起头。
「你这十年,把这块牌子挂在那儿,正面朝外。」
「挂了十年。」
「正面是空的。」
「正面是空的。」
「你为什么不刮掉背面。」
老人在藤椅上坐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因为我看不懂它。」他说,「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动。」
方牧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那块牌子举到光下面又看了一遍。
「周叔,我今天要换一块新的。」
「你换。」
「旧的我留着。」
「你留着。」
方牧转过身。
「新的那块,我什么都不写。」
老人在藤椅上抬起头。
「为什么不写。」
方牧把旧牌子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等它自己回来写。」
那天傍晚,三十三号笼门上挂了一块新牌子。
木头的,什么都没有。
一百四十七个人从笼区通道走过去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问。
方牧在笼区待到天黑。
十七从十七号笼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趴下。
它背上那层硬毛在夜里看着是黑的。
方牧蹲下去,把手放在它肩胛上。
底下那个东西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十七。」
那只狼抬起头。
方牧看着三十三号笼那块空牌子。
「六百七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