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我今天来收栏。」
霍崇是带着人来的。这一次不是四个,是二十几个,站在正门外面排成两排。
方牧从园子里走出来。
「你说过一百个。」
「你现在一百四十七。」
「超了。」
霍崇笑了。
「超了我更要收。」
园子里那一百四十七个人全站在方牧身后。没有人往前,也没有人往后。
「霍谱主。」
「你说。」
「你凭什么收。」
霍崇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凭这个。」
方牧把纸接过来。
《雍城兽谱章程》,第十七条。
凡本市境内一切饲兽之所,人数逾百者,须并入兽谱统一管理,由谱主派员驻栏。
「这一条什么时候写的。」
「三天前。」
方牧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三天前,」他说,「那天我们正好七十五个人。」
霍崇没有否认。
「那天我们正好七十五个人,你就把逾百这一条写好了。」
「我提前写的。」
「你算准了我会到一百。」
霍崇往前走了一步。
「方老板,我算准的不是你到一百。」他说,「我算准的是全城七十二家挂牌的,没有一家能到一百。」
「所以这一条只管我一家。」
「只管你一家。」
方牧把那张纸折起来。
「霍谱主,我也有一张纸。」
「你说。」
方牧从口袋里拿出一张。
那张纸比霍崇那张旧,边角起毛。
「这个是什么。」
「同一本章程。」方牧把它摊开,「第九条。」
霍崇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九条什么。」
方牧念出来。
「凡在册之栏、之谱、之堂,若连续三十日不领本谱配给而自给自足者,本谱不得干涉其内部事务。」
园子门口一片安静。
霍崇没有说话。
「霍谱主。」方牧把纸转过去给他看,「这一条是谁写的。」
霍崇没有答。
「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
「兽谱成立第二天。」
方牧把纸收回来。
「你那时候写这一条,是为了让全城七十二家安心。」他说,「你要他们相信,进兽谱不是被吞。」
霍崇的脸没有变。
方牧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从在册那天到今天,一共十三天。」
「十三天不到三十天。」
「我说的不是十三天。」
方牧转过身,往园子里喊了一声。
「秦九。」
秦九抱着一摞纸跑出来。
「拿来。」
方牧把那摞纸接过去,一张一张摆在门口的桌子上。
「霍谱主,你自己看。」
霍崇往前走了两步。
桌上那一摞是配给单。
兽谱每天给在册的兽发配给,按定级发。三十六只次凡品,一只凡品次等,每天该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单子最下面有一栏,领取人签字。
一张一张,全是空的。
霍崇把第一张拿起来。
日期是在册那天。
领取人一栏是空的。
他把第二张拿起来。
空的。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
十三张,一张都没签。
「十三天。」霍崇说。
方牧把最下面那一摞也推过去。
「还有这个。」
霍崇把那一摞拿起来。
那是罗满仓那个人转来的旧凭据,从园子转让那天算起。
方牧把最上面那一张翻给他看。
「霍谱主,我这个园子是我买下来的时候就有的。」他说,「我从买下来那天起,一直在自己养。」
「你买下来是什么时候。」
「四十一天前。」
霍崇的手停在那摞纸上。
「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方牧把纸推过去,「这四十一天里,我从兽谱领过一斤粮吗。」
霍崇没有答。
「兽谱是二十六天前成立的。」方牧说,「你成立那天起,我没有领过一次。」
「二十六天。」
「不到三十天。」
方牧把手按在桌上。
「所以我今天不跟你说这一条。」
霍崇抬起头。
「那你说什么。」
方牧把那张写着第九条的纸重新举起来。
「我说的是,还有四天。」
园子门口一片死静。
「四天以后我满三十天。」方牧说,「满三十天,按你自己写的第九条,你不得干涉我这个栏的内部事务。」
霍崇站在原地没有动。
「所以你今天要收,」方牧说,「你要赶在这四天里。」
「我今天就收。」
「你今天收,」方牧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来,「你就得当着全城的面,让所有人看见你写的第九条不算数。」
园子门口那一百四十七个人一起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前站了半步。
一百四十七个人,半步。
霍崇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把桌上那摞配给单推回去。
「方老板。」
「我今天不收了。」
方牧把纸收起来。
霍崇转身往外走。
走到那两排人中间他停住,回过头。
「不过我送你一句话。」
霍崇往北边指了一下。
「三十天以后没有兽潮,你就赢了。」
方牧没有出声。
「三十天以后要是有兽潮。」霍崇说,「你这一百四十七个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他走了。
那二十几个人跟着他走了。
园子门口那一百四十七个人炸了。
秦九一边喊一边捶方牧的背。
方牧站在门口没有动。
秦九喊了半天才发现不对。
「你怎么了。」
方牧看着霍崇走远的方向。
「他说三十天以后。」
「他吓唬你的。」
方牧摇头。
「他说的是准数。」
「准数怎么了。」
方牧转过身,往办公室走。
「第二波兽潮在四十五天。」
秦九跟上来。
「什么四十五天。」
方牧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说的是三十八天。」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记的是四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