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上在鼓一个包。」
陈昀是半夜跑来敲门的,怀里抱着大黄。
方牧把灯拉开。
大黄的左肩上,被獒咬过的那个位置,皮底下顶起来一块,有鸡蛋大。
「疼不疼。」
「它不叫。」陈昀的声音在抖,「可是我一碰它就躲。」
方牧把手伸过去,两根手指按在那个包的边上。
硬的。
不是脓。
他把手拿开,坐回椅子上。
「陈昀。」
「叔叔。」
「你的狗要开窍了。」
陈昀愣在那儿。
「开窍不是长东西吗。」
「窍就是长东西。」方牧把《饲录》翻开,「你们在东街那个谱看见的开窍,是什么样。」
「是发光。」
「哪儿发光。」
「身上。」
方牧把书转过来给他看。
那一页画着一头兽的骨架,肩胛那个位置圈了一个圈。
「那是开完以后。」他说,「开之前是这样。」
陈昀凑过去看。
「书上写什么。」
方牧念了一句。
「窍生于伤处,故劫可催窍。」
陈昀把大黄抱得紧了一点。
「所以那天下午。」
「所以那天下午它挨的那一口,是它的劫。」
陈昀没有说话。
他坐在小板凳上,一直看着怀里那条狗。
「叔叔。」
「你说。」
「那我是不是应该让它挨那一口。」
方牧把书合上。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它自己选的。」
方牧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到陈昀面前。
「那天下午它可以退,它没退。它往前迎了半步。」
「那半步是它自己走的。」
「我没让它走。」
「你要是让它退,它会退吗。」
陈昀想了很久。
「不会。」
方牧站起来。
「所以劫这个东西不是给的,是它自己去接的。」
第二天早上,方牧把陈昀叫到了《饲录》前面。
秦九也在。周砚清坐在最里头那把藤椅上。
方牧把书翻到中间那几页。
「今天说一件正经事。」
「什么。」
「三个岔口。」
那一页上画了三条分叉的线。
「一只兽从开窍到成,一辈子有三次要选路。」方牧用手指点第一个分叉,「开窍时,化形前,破品前。」
「一生三次。」
「三次。」
「选错了呢。」
方牧把手指压在纸上。
「不回头。」
陈昀的脸白了一点。
「第一个岔口在今天晚上。」方牧说,「你的狗第一窍要开在哪儿,你要替它选。」
「怎么选。」
方牧把纸翻过去。
背面画了两条路。
「一条叫猎。开在颈和前肢,咬合力涨,速度涨,是攻的路。」
「另一条呢。」
「叫守。开在肩胛和后腰,皮厚,骨密,撑得住。」
秦九在旁边插了一句。
「肯定选猎啊。」
方牧没有理他。
「陈昀,你自己想。」
陈昀蹲在地上,摸着大黄的背。
大黄趴着,把下巴放在他的鞋面上。
「叔叔,我问一句。」
「你问。」
「选猎的话,它以后是不是能打赢那条獒。」
「能。」
「选守呢。」
「打不赢。」
陈昀的手停在狗背上。
「那守有什么用。」
方牧蹲下来。
「守的用处只有一样。」
「什么。」
「它能挡在你前面,挡得住。」
院子里安静了。
陈昀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大黄背上拿开,又放回去。
「叔叔。」
「那天下午它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它就是在挡。」
「是。」
「它挡得很难看。」陈昀的眼圈红了,「它比那条獒小一半,它挡也挡不住。」
方牧没有说话。
「我不想它以后还这么挡。」
「所以你选猎。」
陈昀摇头。
秦九愣了。
「你选守?」
陈昀把眼泪擦掉。
「我选守。」
「你刚才自己说挡不住。」
「那是因为它挡不住。」陈昀说,「不是因为它不该挡。」
他抬起头。
「我要它挡得住。」
周砚清在最里头那把藤椅上动了一下。
方牧转过头。
老人没有说话,可是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陈昀那个方向摆了一下。
那个动作方牧看懂了。
意思是这个孩子选对了。
那天夜里,大黄开了第一窍。
窍开在左肩胛,就是被獒咬过的那个位置。
开的时候没有光,只有那个鼓起来的包慢慢平下去。平下去以后,那一块的毛全脱了,露出下面一层皮。
那层皮是灰的,硬得像老树皮。
陈昀伸手摸了一下。
「叔叔,它硌手。」
方牧蹲下来,把那块灰皮看了个遍。
「秦九。」
「在。」
「明天去屠宰场,多要一份。」
「给谁。」
「给大黄。」
秦九往门外走。
方牧还蹲着。
他又拿指节敲了敲那层灰皮,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把《饲录》翻开。
他没有翻到狗那一页。
他翻的是狼那一页。
那一页画着四条路。
荒狼、雪狼、影狼、狼王。
方牧盯着那四个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七的第一个岔口在什么时候。
在前世。
十七是他上辈子在这个园子里养的第一只狼。灵气来的第七天,那只狼跟着他堵在正门口,堵到最后一刻。
它那时候已经开过窍了。
也就是说,它的第一个岔口,早就走完了。
方牧把手指顺着那四条路一条一条比过去。
荒狼的路,皮糙,耐饿,跑长途。
十七不是。
雪狼的路,毛厚,抗冻。
十七不是。
影狼,快,藏。
十七也不是。
狼王,体型翻倍,压群。
十七更不是。
方牧把书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四条路,一条都对不上。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
他在那一页的最底下,看见了一行被划掉的字。
那一行是用另一种笔写的,划得很重,可是还能认出来。
方牧凑近了。
划掉的那两个字,他认出来了。
他坐着没有动。
后来他抬起头,往院子里那把藤椅那边看。
周砚清还坐在藤椅里。
「周叔。」
老人睁开眼。
方牧把书举起来,翻到那一页。
「这两个字是你写的吗。」
周砚清眯起眼,把书凑到鼻子跟前。
「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划掉。」
老人把身子往后靠。
「嫌它寒碜。」
方牧把书放下。
那两个字是:守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