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大太太微微侧身,借着给甄玉稚递茶点的由头,凑到小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稚儿,你听母亲说。
一会儿 找个机会,替甄家跟宣武侯递句话。
就说甄家愿意用地方上的情报作为支持,换他在朝会上为甄家说句公道话。
事成之后,母亲保你们姐妹一辈子荣华富贵,就是以后在宣武侯府,也绝对不会比在甄家差。
“甚至,就算是正妻之位,只要甄家度过这一次难关,你们两个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记住,你们两个终究是姓甄,出身自甄家,甄家要是真的倒了,对你们两个也没有好处!”
甄家大太太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威逼利诱到了极点。
除了对贾瑄之外,就连甄玉稚这一对姐妹自身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甄玉稚听得浑身一僵,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心性单纯,刚才还差点被嫡母那番母慈子孝的表演糊弄过去,以为真是什么母女情深。
可这话一出口,她顿时如坠冰窟。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她不过是个传话的棋子。
甄玉稚脸色发白,慌忙转头看向身边的姐姐,眼神里全是求助。
甄玉伶也听见了。
心里同样一阵慌乱,江南甄家那些冷眼、那些刻薄,瞬间又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替妹妹解围。
甄家大太太已经不动声色地伸手,在甄玉稚背上轻轻一推。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甄玉稚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满厅的夫人太太们,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
可甄家大太太毫不在意,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仿佛只是母女间亲昵的小动作。
双胞胎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片冰冷。
什么靠山。
什么温情。
不过是拿她们当刀使罢了。
所谓的甄家,哪里是把她们放在心上?
无非是金陵贪污一案,又牵扯到了倭寇,甄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才想到了她们两个罢了。
但凡真有那么一点,为她们两个考虑。
那当初也不至于强行把她们两个送上别人家的船。
更不会在这个场合突然提及这些,早就派人提前私下联络了。
可是说这些已经晚了。
甄玉伶心思剔透,短短刹那已经百转千回,想通了个大概。
但是想要提醒天真烂漫的妹妹却已经来不及了。
如此场合,妹妹已经被所谓的名义上的母亲推了一把。
大庭广众之下,就已经够显眼的了。
她若是在拉扯,那只会更加难堪,尴尬。
无奈,甄玉伶也只能眼神示意,希望妹妹能够看明白。
甄玉稚也注意到了姐姐的眼神,但她生性烂漫,喜欢诗画。
虽然也察觉到了不妥,但她往日里总是依靠姐姐来决定。
眼看姐姐不能开口,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一步半步的挪了过去。
如此情形,自然是引人注目。
又是惹得一阵窃窃私语,贾瑄自然早有察觉。
皱了一下眉头,暗自揣测甄家大太太,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过,一转头看到甄玉稚那样小心谨慎挪步过来,心里忍不住一沉。
甄玉稚低着头,指尖攥着袖口,肩膀绷得紧紧的,以至于微微颤抖。
让贾瑄不由的就想到了曾经的惜春。
也是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模样。
那时的惜春也是这样,胆小、谨慎,凡事都缩在人后,久而久之,性子也冷了下去。
而贾瑄自身,也是同样如此,自身难保。
不,应该说是原身,根本就是已经保不住了。
被送入上京城之外的战场,被砍死了。
要不是他睁眼醒过来,带着面板顶替了对方,或许,真就成了贾家牺牲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想到这些,贾瑄心里一动。
这些人呐,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老虎不发威,拿它当病猫呢!
以前也就罢了。
他一个人,实力也不强。
该忍,也就忍了。
可是现在却不行,也不可以,更不能忍。
不然,他千辛万苦打出来的威名,岂不是白费劲了?
没成“宣武侯”的时候,被你们欺负。
成了“宣武侯”,还要被你们欺负,那岂不是白玩命了?
再者,贾瑄也要为他身后的那些人负责啊。
他这个当头的,要是不能硬起来,后面跟着他的人,岂不是更不行了?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更何况,这事要是传出去,贾瑄背后的宣武军下的精兵悍将,又该如何自处?
怎么相信他?
相信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了的头?
有些时候,政治逻辑就是这么不讲理。
在这个封建社会就更是如此。
即便是被太上皇随口赏赐过来的,到了身边,贾瑄也必须,只能护着!
不然,他威名就要坠落了!
有些时候是不能激流勇退的,更何况,这甄家大太太也不算什么激流。
就算是加上她两个亲生女儿,在贾瑄这里也算不上!
即便是如此,贾瑄心里还是极为不爽,腾的一下子,直接就站了起来。
甄玉稚被他一挡,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差点忘了!
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小脸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
贾瑄没有看她太久,直接侧过身,朝贾母那边微微拱手:
“老太太,外头林妹妹她们的诗会,应当快开始了。”
“既然甄家大太太这么快,就絮叨完了母女情深,不如让我家这两位姑娘也过去凑个趣。”
“正好我也顺路送她们一程,免得半路上有人不懂规矩,误了姑娘们的兴致。”
“这么快”,“母女情深”,“不懂规矩”,这些词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满厅当家夫人,太太们,谁听不出这里面的意思?
“不懂规矩”指的是谁?
甄家大太太刚才那一推,可是落在了不少有心人的眼里。
贾瑄说的还算好听。
可在场的其他人,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比如,某位被甄家这不请自来,贸然拜访,搅了好事儿的史家夫人,直接就当场笑出了声。
这有了开头的,不用顶风作案。
有看明白了,贾瑄态度的。
自然不乏为了自家前程,讨好贾瑄的人家,跟着痛打落水狗。
毕竟在这中秋佳节如此重要的时刻,能来荣国府的,几乎都是冲着贾瑄的势力和面子来的。
在这满厅堂的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中,甄家大太太脸色顿时就白了一大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位宣武侯,刚才的表现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把这两个庶出的丫头看在眼里了!
早知会这样,那当初在金陵的时候,还不如……
想到这里,甄家大太太心里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的女儿,可不能无媒妁之言,就私相授受了!
哪怕是被迫也不行!
就在她想着当初来到京城时,还不如求太上皇把二女儿赐婚给贾瑄时。
这样,现在被贾瑄看在眼里的,岂不就是成了她的亲生女儿了?
贾母捻着佛珠,笑着点头:
“也好。姑娘家在一处说说话,总比闷在这里强。”
“就让她们去吧。”
王夫人也连忙附和。
甄家大太太被惊醒,意识到再想以前也是无用,只能挤出笑来:
“既然老太太和侯爷都这么说,那就让玉芙、玉寰、玉娴也一同去。”
“姐妹们一处热闹,才不显得冷清。”